第二日，姜念之給謝靈玉寫信，說將入正月，她回不回京城過年。
謝靈玉回：「諸事繁忙，恐無暇抽身。」
抽不出時間嗎？京中官員無論大小，一到年節，總有幾日空閒，要麼去赴宮宴，要麼領上面下來的賞賜，地方……的確離不開人，需要輪值。
可謝靈玉是知府，也不必事事親自盯著，連幾天時間也抽不出？
姜念之用的信鴿是皇室豢養的飛鴿，日行四五百里，李昭專門賞了兩隻給她，姜念之怕這是皇家監視她的手段，遇上大事不敢用，遇上小事倒用得勤。
京城到懷州不到兩百里，鴿子半日就回來了，因而姜念之又去了一封信，措辭十分隨意，「謝姨也在京城，你不回來？」
黃昏時分，一隻鴿子落在院裡，姜念之取下綁在鴿腿上的小筒，從裡面抽出一張捲起來的紙條，打開一看，仍舊是和上次差不多的回答，只是這次，紙條邊角處有淚水留下的痕跡，不太明顯。
姜念之看了好一會，伸手摸了摸，仿佛感覺得到那冰涼。
謝靈玉不僅會查人辦人，也很會治理民生，懷州本就富庶，謝靈玉去那裡之後，治安更加好了。
她以為謝靈玉在那裡過得還算幸福，畢竟謝靈玉政績出眾，等過兩年，她就運作一番，將她調回京城，入都察院當御史，再慢慢往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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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想來，或許謝靈玉心裡是有些痛苦的，被放逐出京，從大權在握的清稽司副使到一地知府，十分不易，即使日後有高升的可能，也稱得上一句落寞。
那一滴淚像是濺在了姜念之的心上，令她久久無法忘懷。
夜裡，姜念之做了個夢。
夢中，她回到了少年時，那時的她初入縣學，入縣學前，她在一處私塾讀書，次次第一。
教過她的每一位老師都說，她是個極有天分的人，別說在鳳山，即使在文州，也算是個出眾的，只要肯勤學苦練，考個功名回來不是問題。
姜念之也深以為然，天上地下，她是最厲害的，她的腦子和母親一樣聰明，又極有悟性，且有不知多少個日夜學到天亮，有這份天資、這份勤奮，即使去了文州，她也必定是第一。
說不定，還能考狀元，得到皇帝的接見。
可入縣學的那一天，門前張貼的紅榜上，謝靈玉的名字死死壓在她頭上，她震驚、惱怒、忮忌、不安。
她將謝靈玉三個字死死刻在心裡，發誓一定要戰勝這個敵人。
謝靈玉氣質出眾，身量又高，十分顯眼，姜念之坐在前面，總忍不住回頭去看人，謝靈玉似乎察覺不到她的敵意，總是對她笑。
那時的謝靈玉十四五歲，眉宇之間雖還有些稚氣，但已有了後來的樣子，很好看，姜念之喜歡長得好看的人，兼之兩人年紀相近，便想和謝靈玉做朋友。
但她時刻記著要超過謝靈玉，奪回第一，將這心思壓了下去。
可謝靈玉不肯從她的視線里離開，她是縣學的風雲人物，名列前茅不說，母親還是鳳山縣的縣令，聽說被貶下來之前，在京城當官。
京城？那是什麼地？大概是到處鋪著金磚，人人穿綢緞，有很多大官。
在她眼裡，謝思行就是下凡的鳳凰，謝靈玉就是小鳳凰。
除此之外，謝靈玉更是出了名的「菩薩」，她看到誰受難，或有人向她求助，她總會伸手幫一幫。
姜念之心裡很難受，她覺得謝靈玉在炫耀。
她在心裡說，謝靈玉的本性有些冷，她肯定不是天生想這樣做的，她一定是學著別人……
這世上的人大多是記仇不記恩的，謝靈玉現在做得再多，日後那些人一樣翻臉不認人……
謝靈玉能這樣做，還不是因為她的母親是縣令，而自己不能這樣做，是因為自身難保，飯都快要吃不起了……真的是這樣嗎？
姜念之在床上翻來覆去，質問自己，如果她有錢，願不願意這樣做？
不願意，她不會把錢撒出去，只會存起來，用布一層層包起來，放進罐子裡，埋在地底下。
謝靈玉像一面鏡子，照出了她的卑劣。
不過，姜念之很快接受了自己的卑劣，她愛自己，無論什麼樣都愛，即使再卑劣也沒關係，好歹能少吃些虧。
反正她又不是聖人，她在心裡這樣辯解。
有一次，姜念之看見謝靈玉落在座位上的文章，偷偷拿起來看，她們兩的文筆差不多，只是這篇文章里，有些典故聞所未聞，她正記典故時，忽然瞥見謝靈玉站在門口，趕緊將文章放下。
她十分心虛，生怕謝靈玉到講師那裡告發。
過了一天，謝靈玉走到她面前，她嚇得連忙站起來，以為謝靈玉要責問她為什麼偷看她的文章，沒想到謝靈玉從胳膊底下抽出兩本書，「給你看。」
書籍是很珍貴的，沒人會輕易外借，況且謝靈玉給的還是古籍……
姜念之十分錯愕，道了一聲謝，接過書，等回了家，她如饑似渴地看了一遍又一遍，幾乎都要背下。
想到謝靈玉手裡可能還有別的書，她心裡癢得不行。
她開始主動接近謝靈玉，第二天，將書還給謝靈玉後，她將書和人都誇了一通。
「這是謝姨母的書吧，果真品味不俗，看了這書，即使讓我明天去死，我也願意！
謝同窗真是個善良大方的好人啊，實在令我拜服。」
姜念之拿出母親做的糕點，「謝靈玉，送給你。」
謝靈玉接過後，打開盒子，將盒子捧到她面前，「一起吃。」
姜念之把盒子推了回去，「不不不，你吃，你吃，這是送給你的禮物。」
等謝靈玉吃了幾塊，她笑眯眯地問：「好不好吃？」
謝靈玉點頭，「好吃。」
姜念之腹誹，當然好吃，若不是為了書，她哪裡捨得送人。
姜念之笑著問：「那……靈玉，以後我們能不能一起玩？」
謝靈玉愣了愣，然後點了點頭。
此後，她們時常走在一起，一開始，是姜念之主動貼過去的，後來謝靈玉習慣了，總是叫她一起走，兩人無論去哪都在一塊。
姜念之和謝靈玉混在一起，一是為了借書，二是看看謝靈玉有沒有什麼讀書的秘訣。
不過頭等大事還是借書，一開始，是謝靈玉把書帶出來，給姜念之看，看完了再拿回去。
次數多了，謝靈玉索性直接帶姜念之回謝府挑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