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俯身,伸出雙手將姜念之扶起,「念之,你已是丞相,以後不必跪了,在朝堂上也不需要再跪,領旨時也不需要再跪。」
姜念之順著李昭的力道站起來,聽了這話,嚇得後退兩步,「陛下,臣不敢。」
誰天生喜歡跪在別人腳下?即使人人都跪,她仍舊覺得屈辱,每次跪得快,站起來也快。
朝中一些老臣膝蓋不好,大朝會可以坐著,可平時還是要跪的,李昭讓她以後不必再跪,她實在驚訝。
李昭說:「你不是我的友人嗎?我登基以後,你似乎與我生疏了許多。」
姜念之請罪:「陛下,是臣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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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她們同為臣子,同吃同住,如友人一般,李昭身體殘缺,手下又沒有多少可用之人,自然對她十分依賴。
可李昭現在已經是皇帝了,君臣有別,姜念之是不敢相信一個能主宰她生死的人的話的,也不敢自作多情與李昭親近。
若她當真大大咧咧和李昭稱姐道妹,只怕李昭第一個要翻臉。
李昭嘆了一口氣,「念之,你是朕之心腹,如今又升任丞相,地位尊崇,何需再跪,待會我便下旨,無論何時,你都無需跪拜。」
姜念之對著她作了個長揖,「謝陛下!」
走出青梧宮時,姜念之渾身上下都輕飄飄的。
一朝龍在天,凡土腳下泥,她身著一席嶄新的紫袍,往日宮人們待她恭敬,如今更加恭敬了,臉上的笑都真切了幾分。
她是丞相,正一品丞相,大安有史以來最年輕的丞相。
真像一場美夢,不過姜念之知道,這不是夢,她還記得她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她走在宮道上,不由想起過去給人抄書謀生的時光,那些貧賤的過往。
她的一生,並不順遂。
姜家有十五畝良田,與左鄰右舍相比,還算殷實,可讀書是很費錢的,束脩、筆墨紙硯、書籍……處處要錢,姜念之記得,自她開始啟蒙,娘便沒再拿起過書,不是躬耕于田間就是外出做工。
娘的腰彎下過無數次,她曾想去幫忙,娘卻將她趕走,讓她一心讀書,只帶著宋玉卿去幹活。
或許是娘太過勞累,一場風寒,便輕而易舉地要了她的性命。
或許娘早料到了這一天,知道自己不能一直陪著她,便留下宋玉卿伺候她。
娘病逝後,家境一落千丈。
宋玉卿一個人侍弄不了那麼多田地,她只好放下書本去幫忙,去了幾天,便灰溜溜地回了家,她實在吃不起苦。
後來,那十五畝田地,家中只種了一部分,剩下的僱人來種,再後來,索性全租出去了。
佃田掙不了多少錢,種地的農人把收穫的稻米分出三成當做租金,這些稻米,除去吃掉的一部分,剩下的都會拿去賣掉,用來讀書。
光是這點錢不夠讀書,她放不下身段去干雜活,只能去抄書,日日抄,白日抄,夜裡抄,夏日抄,冬日抄。
冬日最冷的那幾日,家中才會燃起炭火,她抄書時,五根手指露在外面,常常凍得沒有知覺。
好不容易入了集英書院,她拼命讀書,入仕後,更是用盡一切手段往上爬,等娶了李灼,她只需讓李灼趴在他母皇耳邊說兩句話,便能一路高升。
她以為她的官途會一直這樣順遂,不料盛極必衰,進到四品她便無法再進,並在不久之後跌下雲端,被林驚鶴告發,進了天牢。
她的死亡並不是完全由泠光主導的,即使泠光只做個看客,這一天也遲早會到來。
重來一世,她避過了所有踩過的坑,坐到了正一品的位子上。
即使一路走來無比艱辛,但當她踏踏實實坐在這個位置上,卻能說出一句輕而易舉。
原來從始至終,她缺的只是一個合適的機會。
她成了丞相,母親也被追封為正一品柱國。
母親在地下能聽到這個好消息嗎?
姜念之一向對鬼神之說嗤之以鼻,她從沒有夢見過母親,如果世上有鬼魂,母親為什麼不給她託夢?
可……
因著泠光、泠音的緣故,姜念之忍不住動搖,或許這世上真的有鬼,只是陰陽兩隔,人們無緣得見,便不信有鬼。
回到姜府後,待入了夜,姜念之召了宋玉卿。
她沒有讓宋玉卿侍寢,兩人一左一右靜靜地躺著,姜念之扯過他的手,細細摸著。
宋玉卿從前做慣了活,那雙手看著纖長,實則生了不少繭子,還摻雜著傷痕,他因此十分自卑,等恢復了丞相家公子的身份後,常常保養那雙手。
可經年累月留下的痕跡哪裡那麼容易抹除?
見姜念之摸他的手,宋玉卿有些緊張,「妻主,別看了……丑……」
姜念之握住他的手,「不醜,很美。」
宋玉卿跟著她吃了很多苦,比她勤勞十倍,她不願意乾的活都是讓他去做的,她曾經發誓一定會讓他過上好日子,後來卻因為懷疑他跟謝靈玉勾搭在一起拋棄了他。
她負了他。
姜念之把臉埋在宋玉卿的掌心,承諾道:「玉卿,以後我一定好好對你,再也不會負你了。」
此前在她心中,宋玉卿並不十分特別,他能來到她身邊,不過是占了先機,他的容貌沒有李灼、林因出眾,不太容易引起她的欲望,雖賢,但也無趣。
她以為把他娶進家門,當個擺設擺在身邊就已經算對得起他了。
可現在,她想對他好一點,再好一點。
宋玉卿緩緩笑了,他的眼眶微微泛紅,眼底蒙著一層淡淡的水汽,「妻主,我信你,即使一輩子跟你過苦日子,我也願意。」
他的世界很小,清貧對他來說並不難以忍受,讓他和一輩子和姜念之一起喝白粥他也願意。
他曾無數次想過姜念之萬一考不上科舉該怎麼辦,若她考不上,他便去種田採藥,姜念之則去私塾教書,他會是她的正夫,她們或許會有一個孩子,或是去養濟院領養一個孩子,無論是哪種情況,她們都會和和美美地過日子,白頭偕老。
可他知道,不會有這一天。
若姜念之考不上,她只會一直考下去,考到死為止。
她冷心冷肺,心裡眼裡只有一個目標,看不到別人,也沒有什麼多餘的情感,只有用他的時候才看得到他。
這輩子,入了京城之後,或許是後院中的夫侍太多,姜念之不怎麼見他,她身居高位,事務繁忙,一走就是幾個月,他只能理些帳目打發時間,對著府中的夫侍強作大度,從侍從口中博一句賢名。
沒有妻主的寵愛,加上正夫之位被李灼奪了去,他一直有些鬱鬱寡歡。
現在,妻主終於願意回頭看他一眼了,宋玉卿熱淚盈眶,他等了這麼多年都是值得的。
他忍不住往姜念之那邊挪了挪,然後抱住她,很溫暖。
姜念之沒有推開他,反而是宋玉卿主動先放開,他怕壓著妻主的肩,讓她不舒服,不過,即使放開了,他終究有些戀戀不捨。
這時,姜念之主動牽住了他的手。
宋玉卿用空出來的另一隻手直抹淚,她變了,她真的變了,究竟是什麼東西改變了她?
姜念之很安心,當睡在她身邊的人是宋玉卿時,她不必擔心一睜眼就發現自己被繩子捆住,被弄到了陌生的地方。
明日睜開眼,她看到的依舊是這頂帷帳。
這一夜,姜念之睡得很香,她做了一個夢,夢裡,逝世多年的母親靜靜地看著她,這一次,她沒說什麼要考科舉、當大官之類的話,只是對她笑了笑,然後,母親的身軀化作白霧,徹底消失。
她走了。或許她去投胎了,去了個好人家。
夢醒了,姜念之扯過宋玉卿的袖子,伏在上面嗚嗚地哭。
宋玉卿也哭,他哭起來沒有聲音,淚順著臉頰一路淌下。
姜念之很快就哭夠了,她躺了回去,閉上眼睛,很快再次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