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清辭從始至終沒有正眼看那老鴇，只微微側頭，聲音不高不低：
「今夜你們樓里，沈世子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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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鴇臉色一變。
她方才還堆著笑的臉僵了僵，顯然在掂量是說實話還是替客人打掩護。
可她的目光掃過追風手裡那塊令牌，腦門上的冷汗就冒出來。
首輔府的令牌親自亮到醉春閣門口來尋人，她一個開煙花地的，哪裡敢欺瞞半分？
「在、在的……」
老鴇聲音發虛，手指往樓上指了指，
「沈世子和幾位公子在樓上蘭字間包了廂，來了約莫一個時辰了，
點了酒菜和……和幾位姑娘作陪。」
賀傾城站在台階上，聽見這句話，身子明顯一晃。
春柳趕緊扶住她，低聲叫了一句小姐。
賀傾城的唇抿得發白，手把斗篷的系帶攥得死緊。
蘇酥在車廂里隔著車窗看見這一幕，心裡有些說不上來的滋味。
她看向陸清辭，壓低了聲音：
「讓追風把她們送上去吧？
樓上那幫人喝了幾輪酒了，萬一誰不長眼衝撞了傾城……」
蘇酥朝他眨眨眼，語氣裡帶著商量：
「追風是你的人，功夫也好，樓里那些公子哥兒心裡總歸要掂量掂量。
傾城一個姑娘家闖進一群酒鬼堆里，怎麼行？」
陸清辭目光微動，隨即偏了偏頭，朝追風的方向遞了一個眼神。
追風瞬間領會。
他收回令牌揣進懷中，側身朝賀傾城主僕二人微微頷首，聲音沉穩：
「賀姑娘，屬下送您上去。」
賀傾城下意識回頭看向馬車這邊。
蘇酥正趴在車窗上朝她揮手，嘴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去吧。
賀傾城深深吸了口氣，回過頭，朝追風點了一下頭。
三人的身影一前一後消失在醉春閣那扇半掩的門裡。
門帘被桃紅衫子的姑娘掀起又放下，裡面的琵琶聲和笑鬧聲湧出來。
蘇酥趴在窗邊，伸長脖子往那道門縫裡瞅，嘴裡嘀咕：
「也不知道上面什麼情況……」
陸清辭把她的腦袋輕輕按了回去，聲音裡帶著無奈：
「酥酥在車內待好。」
蘇酥縮回車廂，老老實實靠進軟墊里。
夜風從東柳巷口灌進來，把那三盞紅燈籠吹得晃了幾晃。
醉春閣裡面隱隱傳來一陣杯盞碰撞的聲響，夾雜著幾聲男子的笑罵，又很快被琵琶聲蓋了下去。
蘇酥的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著，心裡默數著賀傾城上去的功夫。
樓上
走廊鋪著暗紅的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悄無聲息。
追風將賀傾城主僕送到蘭字間門口便停了步，朝賀傾城微一頷首，側身站到了門邊，抱臂而立。
那副姿態不張揚，他腰間那柄烏鞘短刀在走廊的燭火下泛著冷光，足以讓任何路過的人多看一眼。
賀傾城站在門口，攥了攥袖口。
門關著，裡面的動靜一清二楚。
男子的笑罵聲、杯盞碰撞的叮噹聲、還有女子嬌滴滴的勸酒聲，混在一處，隔著門板溢出來，熏得她眼眶發酸。
她聽到了沈醉的聲音。
他好像正跟人划拳，嗓門高，帶著酒意的那種漫不經心。
「……三杯！你三杯下去要是還能站著，這月的胭脂錢我替你出了……」
賀傾城閉眼，調整呼吸。
春柳在旁邊緊張得連呼吸都快停了，小聲想要勸說：
「小姐……要不我們……」
賀傾城睜開眼睛，瞳孔里那股怯意被她硬生生壓了下去。
她推門而進。
包廂里的光線暖得像化開的蜜，四盞琉璃燈懸在屋角，把滿屋子的人都照得纖毫畢現。
一張紫檀大圓桌上鋪著酒菜，碟碟碗碗擺了大半張桌面，幾隻空了的酒壺歪倒在一側。
桌邊圍滿了人，除了沈醉，其中還有三個穿錦袍的年輕公子，每人身邊都偎著一兩個穿著鮮艷的姑娘。
沈醉坐在主位上，懷裡半靠著一個穿水紅衫子的女子，那女子正替他剝花生，剝一顆往他嘴裡送一顆。
沈醉下頜微微抬著，眼角眉梢都是那種常年浸在風月場裡養出來的懶散笑意，一隻手搭在椅背上，姿態散漫極了。
門推開的那一刻，包廂里的笑鬧聲停止。
所有人都轉頭看了過來。
幾個姑娘面面相覷，手裡剝花生的動作停住，連斟酒的手都懸在半空。
那三位世家公子更是愣了愣，其中兩人眯著眼打量了賀傾城一番，忽然不約而同地「嘶「了一聲。
「這、這不是賀家那位？戶部尚書的閨女？」
「她怎麼瘦成這樣了？！我上回在宴上見她還是……」
話說到一半，被旁邊人用胳膊肘杵了一下，生生吞了回去。
賀傾城倒沒理會他們。
她的目光直直落在主位那個人身上，一步一步朝他走過去。
沈醉懷裡的水紅衫姑娘識趣地往旁邊挪了挪，沈醉的眉梢輕輕一挑，眼底掠過一抹意外。
他沒想到她真敢上來。
賀傾城在桌邊站定，燈火從側面打在她身上，那張瘦下來的臉在明暗交界處顯得格外分明。
她吸了一口氣，聲音儘量穩著，可尾音還是微微顫：
「沈醉，我進來了。你打算什麼時候跟我談婚事？」
包廂里瞬間寂靜！！
隨即那兩個認出賀傾城的公子同時發出了揶揄的「喲——！」聲，
一個用手肘捅了捅旁邊的人，擠眉弄眼地道：
「聽見沒聽見沒？
沈醉你行啊，都被人堵上門來了。」
「好事將近也不跟兄弟們通個氣？」
「藏得夠深的啊沈世子！」
滿屋子的姑娘們捂著嘴竊竊地笑，水紅衫子那姑娘更是用帕子掩了半張臉，露出來的眼睛彎成了月牙。
沈醉被這幫人起鬨得面上掛不住，嘴角那點懶散的笑意已經收了七分，剩下的三分僵在臉上，頗有些不自在。
他坐直了身子，把搭在椅背上的手收了回來，清了清嗓子：
「賀傾城，你……」
話沒說完，樓下忽然傳來一道清亮的女聲，隔著樓板傳上來，穿字字分明。
「傾城！把他逮下來！」
是蘇酥的聲音。
賀傾城渾身一震。
她腦海里倏地閃過蘇酥在院子裡說的那句話。
你越低聲下氣，他越不把你放在眼裡。
沈醉缺一個能收拾得了他的！
若要他記住她，她就做一件他意料之外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