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院內
蘇酥和陸清辭從驚魂樓回來，剛走到月牙洞，就聽見院子裡傳來一陣嗚嗚咽咽的哭聲。
陸清辭腳步微頓，兩人相視一眼。
蘇酥提了裙擺快步往裡走了，他跟在後面，手指不動聲色地搭上了腰間。
一進院門，蘇酥便怔住了。
院子裡燈火通明，七八個姑娘圍成一圈。
正中間坐著一個穿雪白披風的女子，臉埋在手心裡，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她的丫鬟們蹲在旁邊，手忙腳亂地遞帕子、拍後背、說些「姑娘別哭了」之類的安慰話，全不管用。
歲歲蹲下歪著腦袋，仰視著那白披風女子。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體驗棒，𝓽𝓽𝓴𝓪𝓱.𝓽𝔀超讚 】
她扎著兩個小揪揪，身上穿著件藕荷色的小襖，手裡捏著半個饅頭。
仰著頭看那哭得慘烈的女子，想了想，把饅頭舉起來，奶聲奶氣地往人家膝蓋上遞：
「不哭……不哭……吃……」
饅頭蹭了那雪白的披風一身碎屑，哭的人半點反應也沒有，照哭不誤。
歲歲歪了歪腦袋，又舉高了些，小短胳膊顫顫巍巍的，聲音更加認真了：
「不哭呀……」
蘇酥的心軟了一瞬，但眼下不是心軟的時候。
她快步過去，出聲問道：
「這是怎麼了？」
那雪白披風的女子聞聲抬起頭來。
蘇酥的腳步硬生生頓住了。
賀傾城！！
那張臉瘦得只剩下巴掌大一塊，原本圓潤的面頰凹陷下去，下頜線條鋒利得能裁紙。
眉眼還是那副眉眼，可鑲在這樣一張瘦削的臉龐上，倒像是另一個人。
若不是那雙哭紅的眼睛還帶著幾分熟悉的神采，蘇酥幾乎要以為自己認錯了人。
賀傾城看見蘇酥，嘴角一癟，那哭聲陡然拔高了八度，整個人從石凳上彈起來，裹著白披風就往蘇酥身上撲。
她的丫鬟們攔都沒攔住，蘇酥只覺懷裡猛地撞進一個人。
「蘇姐姐——！」
賀傾城摟著她的脖子嚎啕，
「他欺負我！沈醉他欺負我！」
蘇酥被她撞得往後踉蹌了半步，後腰被一隻手穩穩托住。
陸清辭扶著她的腰把人扶穩了，目光在賀傾城身上掠過，微微皺了皺眉，退開兩步把地方讓了出來。
蘇酥拍了拍賀傾城的背，聲音放軟：
「別急別急，慢慢說，到底怎麼回事？」
賀傾城哭得直打嗝，一句話也說不囫圇。
她的貼身丫鬟春柳見狀趕緊上前，在旁邊又是遞水又是拍背，
見自家姑娘實在說不出個完整句子來，便朝蘇酥福了一禮，滿臉為難地道：
「蘇姑娘見諒，奴婢來說吧。」
歲歲捧著她那半個饅頭，仰著小臉茫然地看了一圈大人，最後被白雪輕聲哄著抱到了一邊的廊下坐著。
夜風穿過院中，燈影晃動，春柳的聲音敘述起來。
事情是今兒個下午起的。
賀傾城如今瘦得脫了相，便攬鏡自照，瞧著鏡中那個削肩的美人。
自己先怔了一怔，隨即生出了一股孤勇。
她翻出箱底最鮮亮的那件海棠紅褙子，細細上了妝，便帶著兩個丫鬟直奔文正府去堵沈醉。
沈醉出府後被她截住，第一眼也沒認出來，愣了片刻才遲疑地叫一聲：
「賀傾城？」
賀傾城心裡頭便是一甜，覺得這些時日的苦沒白捱。
她擰著帕子把心意說出，期期艾艾的。
意思沈醉倒明白，她心悅他許久，如今變漂亮了，問他可願意正眼看她一眼。
沈醉當時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三分驚訝，三分不耐，剩下的幾分連春柳也說不上來是什麼。
他只打量了賀傾城片刻，說：
「賀姑娘確實比從前好看了。」
可那語氣平平淡淡的，半點歡喜也沒有。
賀傾城原本該知難而退的。
可她偏不，她跟了一路。
沈醉走到哪兒她跟到哪兒，兩條腿走得發酸也不肯停。
她大約覺得，自己瘦了，美了，沈醉就總該心軟了。
沈醉原本就與好友有約在花樓，賀傾城也跟到了花樓外。
春柳說那地方叫醉春閣，門口掛著紅燈籠，琵琶聲和女子的笑聲一陣陣往外飄。
沈醉走到台階上忽然轉過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賀傾城。
他帶著吊兒郎當的輕慢：
「賀傾城，你若敢與我一同上樓玩玩，我便考慮考慮你方才說的那番話。「
賀傾城站在醉春閣門前的燈影底下，胭脂水粉描出來的一張臉，紅透了又白透了。
那地方是什麼去處，滿京城沒有不知道的。
正經人家的姑娘邁進那道門檻，第二日便能傳遍半座城。
沈醉那句話哪裡是給機會，分明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若她敢進去，便是個不知廉恥的；
若她不敢進去，便是心意不夠真。
橫豎都是她的錯。
賀傾城在門前站了很久，久到門口迎客的姑娘都拿眼風斜她。
最後她沒進去，也沒留下，轉身跑走。
兩個丫鬟追在後面，一路追到蘇酥他們的宅子門口才攆上。
因為顧時安在她艱辛減肥過程中，為鼓勵她，曾說過，感情方面的問題，都可諮詢找他幫忙。
他雖不是萬事靈，但也能有七、八成把握。
可顧時安今日不在。
宅子裡的顧管家，說少爺今天新樓開業去樓里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賀傾城撲了個空，哭了小半個時辰，被春柳好說歹說勸著，想起來跟蘇酥還算有幾分交情，這才輾轉來了蘇酥的院子。
賀傾城從蘇酥肩膀上抬起頭來，鼻尖紅通通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子，一張瘦脫了相的臉在燈下顯得楚楚可憐。
她吸了吸鼻子，啞著嗓子道：
「蘇姐姐，你說他怎麼可以這樣……
我瘦了，變好看了，他怎可如此羞辱我，看不上我……」
歲歲坐在廊下，腮幫子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學舌：
「不上……不上……」
白雪趕緊捂住她的嘴，小丫頭嗚嗚地掙了兩下，黑葡萄似的眼睛還直愣愣盯著賀傾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