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硯察覺到那道目光,抬眼看去,正對上蕭寰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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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相對的一瞬,他莫名有點心虛,忙從軟榻上坐直了身子,端起莊嬪的架子:「陛下看什麼呢?」
蕭寰收回目光,語氣淡淡:「看你到底有沒有長腦子。」
方知硯:「……」
好直白。
他虛心求教:「臣妾是做錯什麼了嗎?」
「父皇在位時,薛宛白的祖父任內閣首輔長達二十幾年,便是如今,薛家在朝廷的勢力亦是盤根錯節,即使她沒有恩寵,也不會在這宮裡頭病死。」
方知硯回過味來,隨即便是一言難盡。
他居然真的信了。
也不怪他,他又不是真正的方知薇,對這京中局勢也是兩眼一抹黑,被騙也是情理之中。
給自己開脫完,他又想不通了,那薛昭儀當著他的面演那一出是為什麼呢?
僅僅只是為了與他產生交集嗎?
是了,他進宮也有些時日,從不主動出景陽宮的門,不應邀,也不主動邀人做客。
見人似乎是想明白了,蕭寰這才緩了語氣:「不如與朕說說,你那日回了景陽宮是如何揣測朕的?」
當然是在想這深宮吃人,帝王無情唄。
當然,這話自然不能說。
方知硯裝傻充愣:「當時臣妾真的被嚇一跳呢,腦子一片空白,什麼也來不及想。」
蕭寰似笑非笑:「是麼。」
方知硯差點舉手發誓:「是的。」
「回吧。」蕭寰沒表示信不信,已經轉身往書案走了:「明日不用來了。」
方知硯一喜:「啊?」
相處一段時日,終於厭煩了麼。
「朕明日要去京營巡視,過幾日才回。」蕭寰頭也不抬:「你在景陽宮好好待著,別到處惹事。」
方知硯心裡一陣不服氣,什麼叫到處惹事,面上卻做出依依不捨的樣子:「臣妾遵旨,陛下路上小心。」
蕭寰沒搭理他。
出了乾清宮,方知硯長舒一口氣。
這一晚,方知硯難得睡個好覺,第二日也睡了個懶覺。
沒有皇帝的召見,沒有太后的傳喚,他在景陽宮裡過了一天神仙日子。
「蘭若,你說我要是這一年內都能過這種日子,那該多好。」
蘭若正在收拾床榻,聞言看了他一眼:「您現在是娘娘,本來就可以過這種日子。」
「不一樣。」方知硯靠在椅背上:「現在是提著腦袋過日子,哪天真舒坦了?」
蘭若還是那樣,遇到難回答的問題就不說話。
自在日子也就過了一天,第二天一早,小太監匆匆跑來:「蘭若姐姐,淑妃娘娘那邊派人來了。」
蘭若正在剪枝,聞言停下動作,快步走到方知硯身邊,壓低聲音:「娘娘,淑妃娘娘派人來了。」
來的是淑妃身邊的大宮女青禾,二十出頭,很有些威嚴。
「奴婢給莊嬪娘娘請安。」
青禾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起來吧。」方知硯端著架子:「淑妃娘娘有什麼事?」
「回娘娘的話,我家娘娘說今日得了些好茶,想請莊嬪娘娘過去品鑑,若是娘娘得空,還請過去一趟。」
方知硯心裡轉了幾個彎。
淑妃主動邀約?這可是頭一回。
這位淑妃娘娘,聽說和陛下是青梅竹馬,從小一起長大的,感情極好。
陛下雖然為人冷情了些,但對淑妃一直很敬重,後宮的事也大多交給她打理。
方知硯對她的印象是:低調、淡然、不好惹。
唯一的一次交集就是被她罰了幾日禁足。
「也好,勞煩姑娘走一趟了。」
青禾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方知硯叫蘭若為他梳妝:「你說淑妃找我幹什麼?」
蘭若想了想:「猜不出來。」
「要不要帶點什麼東西?空手去不太好。」
方知硯想了想:「那便把那幅畫帶上吧。」
蘭若點點頭,問:「是前朝名家那副百花叢,還是當代大家的白蓮?」
外面都傳莊嬪得寵,並不是空穴來風,稀世寶物陛下沒少送,這兩幅名畫便是陛下最近賞的。
「都不是,是我前兩日畫的那幅桂花。」
蘭若臉上的淡笑裂開:「…是不是不夠貴重。」
沒有說那幅畫畫的好的意思。
方知硯擺擺手:」貴重的我哪裡捨得。」
蘭若:「……」
主僕倆到了延禧宮門口,青禾已經在等著了。
「莊嬪娘娘來了,淑妃娘娘在裡面等著呢,請隨奴婢來。」
方知硯跟著青禾往裡走。
延禧宮比起景陽宮真是好太多了,更雅致,更寬敞。
院子裡種著一片翠竹,夏日裡讓人見了覺得清涼舒爽。
正堂里,淑妃正坐案前,手裡拿著一本書,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
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頭上只簪了一支銀簪,素淨得像一朵蓮花。
「來了?坐吧。」
方知硯行了一禮:「臣妾給淑妃娘娘請安。」
「別多禮了。」淑妃指了指旁邊的繡墩,目光落在他手裡那捲畫軸上:「手裡拿的什麼?」
「娘娘見了便知道。」頗有幾分神秘。
說著示意蘭若把畫軸拿給淑妃。
淑妃也知道莊嬪最近得了不少好東西,還以為人是來炫耀來了呢。
結過後緩緩拆開,嘴上漫不經心:「聽聞妹妹近日得了幾幅名作,你倒也大方,這樣的好東西也肯……」
畫軸展開,是一棵枝繁葉茂的普通桂花樹。
淑妃閉眼,再睜開,桂花樹並沒有變成白蓮。
「這御製畫軸做工精妙,桂花樹也很像。」
方知硯賠笑。
好在淑妃娘娘自己家底厚,也不稀罕旁人那三瓜兩棗,這事兒就揭過去了。
「本宮聽說,你前幾日在啟祥宮玩葉子戲,贏了不少。」
方知硯回答:「薛妹妹邀約,臣妾不好推辭,就玩了幾局,運氣還算好。」
「運氣?」淑妃輕輕笑了一聲,「聽說你無一敗績,這可不光是運氣能解釋的。」
方知硯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只能幹笑著敷衍。
淑妃見他不答,主動換了話題:「陛下這兩日不在宮裡,你一個人待在景陽宮,會不會覺得悶?」
「還好,」方知硯老實回答:「臣妾本來就喜歡清靜。」
「清靜?」淑妃看了他一眼,「本宮怎麼聽說,你在景陽宮盪鞦韆盪得可歡了。」
方知硯:「……」
「本宮沒有別的意思,」淑妃端起茶盞,語氣淡淡的:「只是覺得,你這個人很特別,也挺有趣。」
名聲雖然一般,人人都說她傲慢清高,不好相處,但除了慈寧宮那次表現的有些跋扈外,倒也沒有再惹事。
相反,莊嬪很安分,不作妖不出門,關起門來過自己的。
她一直覺得自己是整個宮裡頭最佛系的,沒想到還有高手。
方知硯心裡卻警鈴大作。
「娘娘謬讚了,臣妾不過是個普通人。」
「妹妹自謙了。」淑妃看著他:「陛下喜歡你,定有他的道理。」
方知硯被這目光看得心裡發毛,端起茶盞假裝喝茶,掩飾自己的不安。
淑妃沒有再說什麼,兩人安安靜靜地喝了一會兒茶。
方知硯偷偷打量她,心裡想著:這位淑妃娘娘,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本宮臉上有東西?」淑妃忽然開口。
方知硯連忙收回目光:「沒有沒有,臣妾失禮了。」
淑妃輕笑一聲:「你不用這麼緊張,本宮又不吃人。」
「臣妾沒有緊張……」
淑妃忽然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你不用怕本宮,本宮對你沒有惡意,只是想見見你這個人而已。」
從延禧宮出來,天色已經暗了。
方知硯走在宮道上,腦海里反覆回放著淑妃說的那些話。
「蘭若,」方知硯開口,「你覺得淑妃娘娘這個人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