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是深春時節，深州的風也有些溫熱。
方淑文騎著電動車載著方知味一路來到了市場，摘下頭盔，看向身旁的方知味，「晚飯你想吃什麼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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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知味朝看不見盡頭的菜市場看了一眼，輕輕搖了搖頭，「沒什麼想吃的，都可以。」
方淑文見方知味那副打不起精神的樣子，一瞬間心裡有些不是滋味，抿了抿唇，半晌都沒有說話。
張了張嘴，有心想說一切都過去了，以後好好做人。
可話到嘴邊又轉了個彎，「那我買幾個番茄，再買兩斤五花肉，炒個你愛吃的西紅柿雞蛋和回鍋肉。」
「你還記得之前我們小的時候不？媽賣了山參，然後割了半斤肉回家，咱姐弟倆一個吵著要吃蒸肉，一個吵著要吃回鍋肉，誰也不讓誰，媽被咱倆吵煩了，一人給了幾樹梢，最後將肉給剁了，炒成肉臊蒸蛋吃。」
「別說，我現在都還記得那個味道，挺好吃的。」
話落，方淑文不同於小時候那般緊緊牽起方知味的手，而是輕輕挽住他的胳膊，「走吧，和我一起去買菜。」
方知味微微低頭，看到方淑文搭在他臂彎的手，忽地想到上輩子她潦草的結局，鼻尖一酸。
也不知道她最後有沒有後悔，對這個弟弟這麼好。
方淑文沒有察覺方知味一瞬間的低落，她能量滿滿巡視整個菜市場，最後定格在一處菜攤前，撿起四個在她眼中最新鮮最水靈的西紅柿，隨即又挑揀了一把空心菜。
方知味順手接過攤販稱好的菜，靜靜等待方淑文掃碼支付菜錢。
買完菜之後，姐弟倆又去肉攤買了肉便匆匆回到生麵攤。
原以為這會兒不會有啥生意，誰想到攤位前已經圍了好幾位等待購買的顧客。
方淑文將手中的肉遞給方知味，三兩步走過去同方母一起招待顧客。
方母在老家種了半輩子的地，剛來到深州的時候連煤氣灶都不會用，給生麵攤幫忙時很是侷促，不過她硬是憑著自己心中那口氣，將一切都學會了。
現在上到調面，下到招呼顧客稱秤算帳收錢，啥啥都會。
方母也注意到了落後方淑文兩步的方知味，不過她現在也顧不得他，而是繼續招待顧客。
說是攤位，其實攤位後面還有一個大約二十平米的商鋪，距離商鋪門口外一米五的位置擺了一整排定做的柜子，平日裡在商鋪內製作各類麵條和麵皮，外面留著擺攤。
方知味提著肉和菜進了商鋪，站在原地猶豫一瞬，摸索著開始洗菜切菜。
還是這個活兒他比較熟。
其實直到現在，方知味都有一種還在夢中的感覺。
將空心菜洗好掐成兩半，番茄也沒有去皮直接被方知味切成了滾刀，鍋里是剛剛放下去的五花肉，裡面還扔了兩塊生薑。
方母忙碌完轉身就看到這一幕，唇角無意識勾起一抹笑，沒說什麼，而是先幫著方知味淘米煲飯。
將飯煲好之後，才開口道，「不錯，今天終於出來見見太陽了。」
方知味仰了仰頭，迎上頭上的白熾燈，「沒有太陽，只有晃眼的大燈泡。」
方母聞言沒忍住『嘖』了一聲，「你路上總見到太陽了吧。」
方知味誠實搖頭，「也沒有。」
方母頓感無語，不過心裡還是挺高興的，她覺得老話說得沒有錯，人不能一直窩在家裡不出門，容易變成角落裡的蘑菇。
現在老二出門透氣見太陽了，都會像很多年前一樣同她說笑了。
不像剛剛出來那般沉默寡言，活像一具會呼吸還會吃喝拉撒的屍體。
方母見方知味處理食材處理得井井有條，也沒有打算上手幫他，而是開口道，「沒想到你還有這手藝，看著還挺像回事。」
方知味撈肉的動作沒有停頓，隨口回道，「在裡面也做，習慣了。」
方母面上的笑意一頓，嘴比腦子快，「那也挺好的，至少學到點兒真本事，不像之前——」
肉片切成麻將大小，土豆絲粗得鍋鏟都翻不動。
這話沒說出口，方母訕訕閉上了嘴，扯開嘴角牽強笑了笑，「之前也挺好的。」
繼續留在這裡有些尷尬，方母垂下的雙手盪了盪，有些想逃，「你忙著吧，我去看看你姐。」
待她走後，方知味嘴角輕揚，其實方母是個很有意思的人，堅強樂觀，貧瘠的生活永遠都壓不垮她。
今天的生意好得有些離譜，往日這個時候，櫃檯里都會剩下一些，誰曾想今天三三兩兩都賣光了。
方淑文正擦著櫃檯，又來了一位之前在她麵攤定麵條的顧客，「方老闆，五十斤麵條啥價？」
「還是原來那價格，我們一直沒有漲過價。」
「便宜點咯。」
「麵粉都漲價了，我們麵條都沒有漲價，實在是便宜不了。」
「......」
兩人談價之際，周生財也接三個孩子回來了，一個侄女方青玥，另外兩個是他和方淑文的孩子，大的女孩周凌同方青玥同歲，小的男孩周躍才讀幼兒園。
方青玥走在三人的最後面，雙手握住書包帶子，腦袋低垂著，像是盡力在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直到走進商鋪，方青玥才發現方知味也在。
方青玥的眼裡沒有任何波瀾，儘管方知味注意到幾人身後的她，她的面上也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兩人對視一眼，又連連錯開視線。
方知味注意到方青玥有一團黑墨的校服，已經磨損的書包，被擦傷的手掌，還有她那不符合年齡的沉寂。
整個人如同一潭死水一般。
方青玥放下書包，朝飯桌旁的方母輕聲喊了一聲『奶奶』。
方母笑著應了一聲，又抬起下巴朝方知味點了點，「你爸也在呢。」
方青玥聞言沒有任何反應，如同沒有聽到一般，機械地打開書包拿出作業本，緩慢坐在周凌的旁邊。
周凌早已攤開了作業本，見方青玥坐過來，挪了挪屁股，嬉笑問道，「你們數學講到第三單元了嗎？」
方青玥輕輕搖了搖頭表示回答，不發一言拿筆埋頭寫作業。
周凌對此早已司空見慣，撇了撇嘴角也拿起了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