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問問我,宮變那夜經歷了些什麼,又是如何逃脫的嗎?」
她冷笑,眼眶漸漸紅了:「你被那伙士兵欺辱的時候,其實我就躲在假山的石頭縫裡,靜靜看著。
「那個時候我想,挺好的,大家都逃不過,這才公平!
「可誰知……誰知,攝政王從天而降,救了你!他救了你!」
清寧眼中湧出瘋狂的恨意,又不甘、又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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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瞬間的失態後,她很快恢復了平靜,動作優雅地擦掉了眼角的濕潤。
「長公主,宮變那一夜,你全身而退,我墜入地獄。
「如果你還有點良心,也不至於看著我替你去跳這火坑吧?
「若是我替你去了,西夏王發現我非完璧而引發兩國戰爭的話,到時候戰死的士兵、流離的百姓,所有的罪過可都要算到你頭上!」
寇意染從清寧閨房出來時,臉色不太好。
福康小心翼翼地迎了上來,問:「姐姐,阿姐她同你說了什麼?」
寇意染微笑著搖搖頭:「沒什麼,只是敘敘舊。」
「那和親的事……」
寇意染堅定地道:「放心吧,她和你,都不用去和親。」
說完,她沒有再停留,直接出了梁王府。
坐上馬車,寇意染才知自己低估了人心的惡。
原來和親一事,從一開始就是衝著她來的。
她剛才走之前,問了清寧最後一個問題,問她宮變那夜最後是誰送她出的宮。
毫無疑問,是太后。
只有太后有那個本事替清寧保密,並安全將她送離皇宮。
這個世界,沒有心的人算計真心,太有底線的人步步掣肘!
太后手中捏著清寧這張牌,就等著看她的態度。
她在以清寧的名聲和兩國的和平要挾她自己站出來!
原來一直以來,她都將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曾經的她以為,當個混吃等死的公主便可以了,能壽終正寢便好。
但行宮一夜,她驚愕地發現,沒有價值的人會被率先放棄。
後來,她成為了長公主。
她想,有權勢、地位,還有兩千府兵,日子總該愜意了吧?
但她發現世間還是有她不能突破道德底線和良心去做的事。
比如強硬破壞裴姜兩家的婚事,比如眼睜睜看著清寧代替她去和親。
她以前一直以為,她從小過得苦是因為娘親不受寵、她不受寵。
所以她想從高位者那裡獲得「愛」。
但死過一次,她才知,乞求別人的施捨,本身就是一件很可憐的事情!
而經歷了如今種種,她才終於明白,她缺的不是愛,而是權勢!
極端的權勢,要足以讓她自保並保護身邊人的權勢!
但她如今的兩千府兵,夠她破局嗎?
足夠她反抗整個王朝施加給她的壓力嗎?
—
北境。
大雪紛飛的墉城,一片死氣沉沉。
隨著主帥的昏迷,所有人的精神都高度戒備。
這次帶領援兵前來的是前不久剛立過大功的林將軍。
裴鶴野和林將軍探望過武安侯,都一臉沉重地從屋子裡走出去。
林將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寬慰道:「武安侯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化險為夷的。」
裴鶴野輕輕點了點頭。
好在,有軍醫在,他爹如今雖然昏迷著,但暫時沒有生命危險。
「守城之事,就拜託林將軍了。」
林將軍重重點頭,也不再說什麼,大步離開。
裴鶴野卻沒閒著。
他爹這邊他一個雜役兵幫不上忙,如今趁著百姓都遷進了墉城,他便拿著一頁謄抄下來的兵簿,前去外城百姓聚集處一一打聽。
石頭死了,恰逢北遼破城,他只來得及草草將他葬在歧門關內。
他想找到石頭的家人,親手將石頭存下的錢交給他們。
他記得石頭說過,他還有一個只有四歲的妹妹,要等著他寄錢回去才能過活。
然而他連著在城內打聽了幾天,都沒找到石頭的家人。
今日他繼續挨著打聽,終於有一個滿頭亂髮的老伯說他認識苗家人。
裴鶴野眼睛一亮,趕緊問:「敢問老伯,苗家人現在在何處?」
「北遼人破城的時候,大家都趕著逃跑,我們是一個村子的,我跑的時候看到他們家還在收拾呢。」
「那後來呢?你有再看到他們嗎?」
「沒有。我最先跑,都差點被北遼人給追上,他們一家老弱病殘都有,怕是早就遭了北遼軍隊的毒手了!」
裴鶴野聞言如遭雷擊,愣在原地久久說不出話來。
石頭是他害死的,他以為,他能多多補償他的家人,良心上至少還過得去。
若是他的家人也死了,那麼他定會愧疚一輩子……
裴鶴野翻身上馬,直接往將軍府而去。
他找到林將軍,請他將自己安排進斥候隊伍里。
如今大戰在即,只有偵騎兵可以出城。
林將軍當然不同意。
他的身份如此貴重,在這樣的節骨眼兒上,怎能讓他冒險?
裴鶴野態度很堅定,他再三向林將軍保證,他只是想為軍隊做一些事,不會拿自己安危開玩笑,林將軍才勉強同意,最後還派了一支十人的精兵小隊給他。
裴鶴野帶著人出城,便直接往石頭老家所在的村子而去。
如今大多數百姓已經撤到了墉城,剩下沒逃過的,都被遼軍屠殺了。
他還抱著一絲希望,希望苗家人躲過一劫。
那麼他帶人趕過去,或許還能救他們一命。
石頭家所在的村子不算太遠,位置比較偏僻。
裴鶴野騎馬趕到時,整個村子都被劫掠一空,大多數房子都化作了焦土。
他根據兵簿上登記的地址和石頭之前的描述精準地找到了苗家。
還好,苗家的屋子沒有被燒。
他推開門一看,卻愣住了。
苗家破敗的小院裡,躺著一個四肢扭曲早已死透的瘦弱男子。
再往裡走,有三個小孩的屍體。
他也在其中看到了石頭同他描述過的他養活的非常乖巧懂事的小妹妹。
的確是個可愛的孩子,不過太瘦弱了些。
他將那具身體抱起時,發覺她輕得像一隻貓兒,完全不像一個四歲女童該有的重量。
裴鶴野仰頭看天,深吸了一口氣,眼中不受控制地蒙上了一層霧氣。
他帶人將苗家六口人全部葬在了屋後,將石頭存下的幾十枚銅錢也一同埋在了地下。
從那村子出來時,他們不巧遇上了一小股遼兵,人數不多,僅十多個人。
裴鶴野沒有帶人逃走,他奪過了一個遼兵手上的彎刀,將這些日子積壓在心頭的怒氣、怨氣,通通發泄了出來。
最終他們以少勝多,將遼兵的腦袋都割了下來,拴在馬上帶回了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