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黃水村外。
公主府侍衛暗中去打探了一遍，又分別抓了幾個人出來詢問。
「救災的人一撤走，那粥就稀了一倍不止，說好的炭火也沒了。
「里正說，長公主只是路過，順手幫了一把，哪能真管我們死活。
「如今我們只能再熬一熬，等官府的救濟糧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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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吃的糧食還是里正看我們可憐，從自己家裡拿出來的。里正真是個好人！」
黑暗中，寇意染和顏文昭對視了一眼。
顏文昭問：「你們家中都沒有存糧嗎？怎麼都要靠里正救濟？」
那人道：「每畝地除去三斗糧，還有各種雜稅。我們百姓交了賦稅，自己都不夠吃，哪裡還有餘糧？
「每到冬季，我們都是靠賣柴、借糧度日。實在過不下去，賣地、賣兒賣女的，也有。」
寇意染暗道：難怪我前幾日一來就看他們個個面黃肌瘦，當時還以為是被困在雪中給餓的，原來並不是餓了一兩日……
村民長期吃不飽飯，暴雪的時候，自然沒力氣逃跑，也扛不住寒冷只能被活活凍死。
顏文昭卻蹙眉道：「不對。朝廷一年分夏、秋兩次徵收糧稅，若是中田，夏稅不過一畝四文錢，秋糧一畝八升糧，而不是三斗。」
寇意染怔了怔，明白這是有人從中動了手腳。
但百姓不是傻的，他們稍微找別的地兒的人一打聽就出來了。
或者找官府問一句都成，怎麼會被如此愚弄？
這一次，顏文昭主要問了關於那裡正之事，那人卻對里正感恩戴德。
原來，兩年前，這邊村里來了個賣藥材的商人，說他們這兒的土地特別適合種藥材，便租了幾戶人家的地，試著種了一年。
第二年，藥材商來收，全部以高價收走。
村民們親眼所見，種藥材比種糧食簡單，還不用一年四季都在地里忙，賣的價錢還高。
但是官府不允許百姓將種糧食的地都改種別的。
是里正在衙門裡認識人，幫大傢伙兒走通了關係，於是這邊村子的人都開始種藥材。
但他們運氣不好，那年乾旱，種出的藥材不好，達不到收購標準，還是里正求了又求，藥材商才勉強以低價將藥材全部收走。
但那點錢，還不夠買種子的，那年的賦稅自然也都交不上。
里正看每家每戶都愁眉苦臉，便變賣了自家所有田地，和農戶簽下了借據，幫他們墊付了那年的賦稅。
之後百姓便按照約定，每畝地每年出三斗糧，堅持五年，幫里正將賣了的地贖回來。
多的算感謝里正的，少的就算里正賠了。
全程聽下來，寇意染不得不說，這裡正手段實在高明！
全程參與，卻全程扮演好人，說他沒問題誰信？
偏偏他在村民心中威信極高。
顏文昭輕聲道：「這裡正應該和那藥材商勾結了，但空口無憑，關鍵是要拿到證據。如今應該怎麼辦？」
寇意染蹙了蹙眉，再拖下去又怕那裡正毀滅證據或者逃了。
她當機立斷：「先將里正、戶長等人全部拿下。審人的事，顏少卿拿手。我負責拿人，你負責審問。」
兩人對視一眼，默契一笑。
……
辦完事情回到陸家莊子上的時候，已經快要三更。
黑暗中，一道頎長身影在風雪中立著，影子被莊子門口搖晃的燈影一會兒拉到東牆，一會兒拉到西牆，又被飛揚的雪花切割得支離破碎。
霍珣回來後，原本興高采烈地想要同寇意染匯報今日救援成果，卻被人告知，公主和顏少卿一早就出去了。
兩人只乘了輛樸素的青帷馬車，公主沒有帶侍女，只帶了幾個身手矯健的護衛。
沒有人知道霍珣當時的心情有多凌亂。
他甚至猜想過，他們兩人是不是拋下他……私奔了？
冷靜下來後，霍珣又覺得自己像是有病一樣，患得患失到了這種境地。
但他根本沒辦法靜下心來做其他事，所以天黑後，便一直站在莊子門口等，一站就是幾個時辰。
他的表情此時看著還算平靜，卻沒人知道，他一直在按捺自己的情緒。
他想：若是三更天他們兩人還沒回來，他便帶著人追出去，然後打斷顏文昭那廝的腿！
好在，就在他的精神緊繃到極致時，一輛馬車於風雪中慢騰騰地駛了回來。
霍珣漆黑的眼眸凝著那處，悄悄鬆了一口氣。
他迎上前兩步，就見顏文昭先一步下車，轉身就將手伸了出去，想將車廂內的人扶出來。
霍珣於暗影中慢慢露出身形，眸光森冷地盯著顏文昭伸出的那隻手。
後者後知後覺地轉過頭來，看到他，渾身一僵。
而此時，寇意染正從車廂內探出身子，還沒等她看清楚眼前站著的是誰，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便伸到了她的眼前。
她微怔，一抬眼，便對上霍珣滿含幽怨的目光。
「去了哪裡？怎麼這麼晚才回來？」他的聲音低低的，被風吹得破碎。
寇意染沒理他，低頭找著了馬凳，本想攀著車轅邊緣自己走下來，誰知他的大掌熟練地掐住了她的細腰。
像前兩次幫她上馬一般，輕巧地就將她端了起來，然後穩穩噹噹地放在地上。
寇意染凌空的瞬間只來得及輕呼一聲，幾乎是下意識地雙手撐住了他的肩膀。
「你……」落地的瞬間，她抬眼瞪他，本想狠狠訓斥幾句，餘光瞥見顏文昭還在一旁站著。
算了，當著別人的面，總有種打情罵俏的嫌疑。
她覺得面對變得越來越奇怪的霍珣，最好的處理方式，就是忽視他。
她提步朝顏文昭走了過去，微笑道：「今日辛苦顏大人了，回去好好休息吧。剩下的事，明日再處理也不遲。」
顏文昭客氣地拱拱手，不知想到什麼，到了嘴邊的客套話卻變成了關心的話語。
「公主今日也辛苦了，白日走了那麼久的路，恐會腳疼，就寢前可以用熱水多泡一會兒，緩解疲乏。」
「顏少卿有心了，我回去就試試。」
被徹底忽視的霍珣臉色沉了下來。
他大步走到兩人中間，強硬將人給隔開，冷哼一聲：「男女授受不親，顏少卿乃讀書人，適合關心女子的腳嗎？
「若是讓你上次相看的馮家姑娘知道了，該罵你輕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