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裡,刑蘊寧懷中抱著天青色的花瓶,裡面插著的是她們剛才製作的花簽。
她翻開長公主製作的那張,輕輕嘆了口氣。
為什麼就偏偏讓她知道了呢?
若是她不知,心裡也不會無端生了這許多愁緒。
恰在此時,馬車劇烈地晃了下,丫鬟趕緊扶住她,而她卻緊緊護著懷中的花瓶。
外面傳來車夫的聲音:「小姐,車軸裂了,恐怕暫時走不了了,得派人回去再駛一輛馬車來。」
刑蘊寧的丫鬟撩開帘子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對車夫道:「得快些,車裡的爐子炭火撐不了多久,別凍著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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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車夫連連應是,留下丫鬟和粗使婆子在此處守著,便打算徒步跑回尚書府去。
此時,一輛青帷馬車在一旁停下,一個清雋公子探出頭來,問道:「車廂里坐著的可是尚書府的刑姑娘?」
刑蘊寧聽見這道熟悉的聲音,忙讓丫鬟去看,就見那青帷馬車上探出頭來的正是顏文昭。
丫鬟趕緊回:「回顏大人話,正是我家姑娘。」
顏文昭從馬車上下來,一看便知發生了什麼事。
他回家原本不走這個方向,是因為突然想起一個案子的細節,想去衙署翻翻卷宗,這才讓他撞見了。
他對那丫鬟道:「今日天冷,刑府離這兒也不算近,刑姑娘在此等候恐會挨凍。
「如若不嫌棄,不如先坐在下的馬車回府?」
刑蘊寧原本想拒絕,她從車窗縫隙往外一瞧,就見顏文昭外罩蒼青色大氅,整個人如青松一般立在雪地里,十足君子風範。
她抿了抿唇,道:「小女多謝顏大人好意,那便卻之不恭了。」
她和兩名侍女拿著東西下了馬車,換馬車時,手中花瓶里一張書籤落了下來。
顏文昭眼疾手快地將其撿了起來,見上面沾了污漬,忙掏出自己的帕子將其擦淨。
遞還之時,無意間瞟見上面有些眼熟的字跡,手指微頓。
「刑姑娘,你的花簽掉了。」
刑蘊寧看向他手指間捏著的粉色花簽,正是她在馬車上翻來覆去看過的長公主寫的那一張。
她面色一僵,突然覺得,也許這便是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呢?
她沒去接那花簽,而是抬眸看了顏文昭一眼,輕聲問:「聽聞顏大人近些日子在相看,不知結果如何?」
顏文昭愣了一下,面上現出些尷尬來。
他已經二十五了,翻過年就二十六了。
家裡催得緊,他推拒了多次,實在推不掉,今日才在媒人的牽線搭橋下,第一次見人家姑娘。
他沒想到,刑姑娘竟也知道此事。
此時他垂下眼瞼,訥訥道:「剛見一面,還未定下。」
刑蘊寧抿了抿唇,突然鼓起勇氣道:「大人為何不堅持心中的想法呢?」
顏文昭微微怔忡,清雋的眉眼往下壓了壓,現出幾分落寞來。
他只是苦笑一下,沒有回答。
刑蘊寧目光落在他手中花簽上:「大人應該認得花簽上的字跡吧?不妨看看那兩句詩。」
顏文昭依言將目光落在了花簽上,而後眸光晃了一晃。
直到刑蘊寧已經坐上他的馬車離開,他依舊站在原地,眉頭輕蹙,不知在思考什麼。
—
回去的路上,刑蘊寧聞著馬車內淡淡的檀香,緊緊咬住了嘴唇。
她不確定自己今日的舉動是對還是錯,但莫名的,她想幫他一把。
事情還要從幾個月前說起。
行宮,皇帝被擄那一夜,她不勝酒力,兩杯便醉了。
公主便將她自己的薄披風借給她,是怕她回去時吹了風,第二日會不舒服。
那一夜本就悶熱,她坐在轎子上一搖一晃的想吐,便下了轎,自己到荷花池邊的水榭里坐坐,想散散酒氣。
茯苓和她的丫鬟就守在水榭的入口處,遠遠看去,水榭里空無一人。
但她沒想到,等走過去之後,才發現水榭柱頭遮住的陰影里,還站著一人。
她嚇了一跳,想裝作沒看見直接就走的,但那人似很是驚訝,出聲叫住了她。
「公主!」
她聽到他的聲音裡帶著急切,似乎就要追上來。
但外面還有丫鬟在,讓人看到她和一男子獨處,她怕傳出什麼閒話來,便背對著他喝止:「就待在那兒!別過來!」
那夜的顏文昭似乎喝了不少酒,根本沒聽出她的聲音。
他失了往日的冷靜自持,聽話地站在原地,隔著幾步遠的距離,對著她說話。
他的聲音很低沉,很落寞。
她聽見他說:「公主……你真的已經認定裴世子了嗎?」
她沒說話,她知道他認錯了人。
正想提醒他,卻聽他急切地道:「如果,我是說如果,賞花宴那日我也勇敢地站出來,告訴公主我願意做駙馬,公主的選擇會有改變嗎?」
「明明作詩的時候,公主也給我投了宮花的。」
「從端午那日之後,我想了很久,想為什麼公主最後選擇了裴世子……然後,我始終繞不開賞花宴那一日自己的退縮和懦弱。」
他苦笑著,像是想將在心中憋了許久的話一股兒腦地吐露出來。
「我知道,這都是我活該。我不如他光明磊落。
「我埋頭苦讀十多年,十七歲中探花,又勤勤懇懇做事,這八年來,我夙興夜寐,不敢行差踏錯一步,這才走到今天的位置。
「大理寺少卿,正好是四品。
「我承認我當時猶豫了,因為我不想我努力了近二十年,最後止步於此。」
他望著眼前那道讓他朝思暮想的身影,步子踉蹌了一下,他想靠近,但又怕唐突了佳人。
最終他只是伸出手,隔空觸碰了一下她的影子。
「可是,這幾個月來,我每一天都過得不快樂。」
他紅了眼眶,聲音帶著一絲哽咽:「臣心悅公主,也只敢借著酒勁壯膽,才敢訴之於口。
「公主,請原諒我的懦弱。萬一……臣是說萬一……公主哪一日改變了主意,可不可以……」
刑蘊寧倏然轉過身去,低喝一聲打斷了他的話。
「顏大人,你醉了!」
顏文昭如遭雷擊,當看清女子面容時,他整個人僵在了那裡。
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表明心意,卻認錯了人。
無言的尷尬在兩人之間流動。
刑蘊寧用手扶了扶額頭,溫聲道:「今夜大家都飲了酒,你醉了,我也醉了。今夜發生過什麼,睡一覺起來,大家都不記得了。」
說完,她轉身便逃離了水榭。
……
馬車裡,刑蘊寧輕嘆一聲,低頭看向手中髒了的花簽,眸光黯淡了下去。
只見上面的詩句是:
【情深未必共連理,月滿從來易損華。
且看田間青穗子,半盈半潤最堪嘉。】
不難猜,公主寫的節氣是「小滿」。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不求圓滿,只求小滿。
公主看開了。
她放下了執念。
也就是說,顏文昭,並不是一點機會都沒有。
她剛才提醒他了,至於他接下來要怎麼做,就不關她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