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鶴野強撐著重新跪直身體,看見了那信封上屬於娘親的熟悉字跡,眸光一凜。
他撿起那封信,拆開,快速看完,握著信的手顫了顫。
「北遼趁大雪突襲歧門關,我爹迎戰時身受重傷,這是真的嗎?」
霍珣輕哂:「是真是假,你親自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嗎?」
裴鶴野一怔,眉頭緊鎖,轉頭去看跪在旁邊的寇意染。
後者靜靜回望著他,眸中有包容一切的平靜。
「裴鶴野,隨心而為,我不逼你。」
裴鶴野只覺心尖顫了顫,又感動,又難過。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超好用
他捏著信紙的手不住收緊,指節發白。
腦袋沉沉地垂著,眼眶也悄悄紅了。
他知道,他遲早要去見爹娘一面。
與其在這裡等待不可能的太后的賜婚,不如去北境說服爹娘。
道理他都懂,但是他不想離開。
他總覺得自己這一走,自己的未來就會變得不確定。
沉默良久,他終於鼓起勇氣,抬眸與她對視。
他問:「我想去北境一趟,不只是因為我爹受傷,還想親自去說服爹娘。
「公主,你……願意等我嗎?」
最後這句話,他問得很沒有底氣。
北境距京千里之遙,他不知多久能回來,又憑什麼讓公主耗費青春等一個不確定的答案?
卻沒想到寇意染沒有任何思考,她輕點了點頭,微笑著對他說:「你去吧。無論多久,我都等你。」
霍珣靜靜站著,仰頭看向灰白的天際,恰在此時,有一片雪花落在他眉心,那涼意直直沁入人心。
此時此刻,他才知世間最美的情話不是「我愛你」,而是「我等你」。
而直到此時他才突然意識到,他拒絕她的那兩年,錯過的不僅是一顆赤誠的真心,而是世間獨有的、僅屬於他的珍寶。
路歧不過二三里,心歧卻是萬丈淵。
他的珍寶……還會回來嗎?
—
裴鶴野是在第二日啟程趕往北境的。
他來長公主府同她告別,寇意染沒讓他進來,只是讓人將上次她沒來得及送出的一雙護膝交給了他。
該說的,昨日都已經說過了,再見毫無意義。
裴玉容和李菡知、刑蘊寧三人也多次遞帖子求見,但寇意染都拒絕了。
她誰也不想見,每日裡只是安靜地待在臥房裡,做什麼都提不起興致。
氣溫一降再降,等到雪後初霽的那日,她反而病倒了。
女醫來看過,說她染了風寒,有些發熱。
茯苓端著熬好的湯藥進來,寇意染光是聞著那藥汁的苦味就有些反胃。
她將自己縮在被子裡,迷迷糊糊地睡著,說什麼都不肯喝藥。
不知過了多久,她聽到外面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吵得人頭疼。
正想出口訓斥,就聽見外面傳來齊刷刷請安的聲音。
「參見皇上,參見攝政王。」
寇意染怔了怔。
她確定自己現在誰也不想搭理,便閉著眼,繼續裝睡。
隔著一道簾帳和屏風,外面的聲音清晰地傳了進來。
「皇姐還是不肯喝藥嗎?」
「公主一直睡著,藥一口也沒喝。」
「你們就沒想想法子?真是沒用!」寇玄璟大發雷霆,此時皇帝的架子倒是擺得挺足。
她聽見茯苓和一眾小宮女連連求饒的聲音。
寇意染心想,要不然還是起來吧,不然自己身邊伺候的人要受責難了。
正在此時,她聽到一道低沉磁性的聲音問:「藥在何處?」
須臾,又聽他道:「你親自去餵。」
寇玄璟驚得聲音都拔高了好幾個度:「朕?你是說讓朕去給她餵藥?」
霍珣不容置喙的聲音傳來:「弟弟給姐姐餵藥,有何不可?」
隨後,有磨磨蹭蹭的腳步聲傳來,可以想見,腳步的主人似乎不太情願。
不一會兒,帘子被撩開一道縫隙,茯苓的聲音傳來:「公主,皇上前來探病,您睜睜眼。」
寇意染順勢睜開了眼,然後就看到帘子外,寇玄璟正抿著嘴站在那兒,一雙大眼睛水汪汪的,頗有些恨鐵不成鋼地瞧著她。
「扶我起來。」
茯苓將她扶起,又在她身後墊了兩個迎枕,讓她靠得舒服些。
寇玄璟湊了過來,刻意壓低聲音問:「皇姐,聽說你為了一個男人大雪天跪在母后門前求賜婚,還把自己折騰病了,是不是真的?」
寇意染悄悄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這破小孩兒,是懂得怎麼戳人肺管子的。
她咳嗽了一聲,嗓音沙啞地問:「大冷的天,皇上怎麼出宮來了?」
「皇姐,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男人多得是!」
「皇上,這個時辰您不是應該正在聽太傅講學嗎?」
「皇姐,要不你要求放低點,朕在世家子弟中給你物色物色?」
寇意染:「……」
深吸一口氣,她努力扯出一個笑來:「我覺得我們可以聊點別的。」
「皇姐,別這麼死心眼兒嘛,天下好男人多的是,為什麼要為難自己呢?人活著本來就不容易,能為難別人千萬別為難自己!」
寇意染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你今日出宮就是為了來說風涼話讓我退燒的是吧?」
寇玄璟一臉無辜:「朕哪裡說錯了嗎?」
他可是專門向海興生請教過怎麼開解人的,在來的路上,他背了一路呢!
一旁的茯苓看不下去了,這姐弟倆,聊天怎麼驢唇不對馬嘴的?
她輕咳一聲,小聲提醒:「皇上,藥快涼了。」
寇玄璟用餘光瞥了一下屏風的方向,刻意提高了聲音道:「皇姐,生病怎麼能不喝藥呢!來,朕親自餵你!」
寇意染還沒反應過來,一碗苦苦的藥汁就懟到了唇邊。
她剛啟唇喝了一口,後面的藥汁便朝她嘴裡傾倒而來。
她被嗆得連連咳嗽,多出的藥汁還順著下巴流進了衣領。
由此她可以確定,這小孩兒就是專門來克她的!
寇玄璟長這麼大哪裡伺候過人?見自己惹了禍,慌得手足無措。
「皇姐,你沒事吧?朕不是故意的!」
屏風後,有一道身影突然站了起來,但他始終沒發出任何聲音,只靜靜立在那裡。
一道頎長的影子淡淡地映在繡了落日晚霞的山水屏風上,不仔細看,根本不會發覺。
要不是寇意染早便聽到了他們剛才的說話聲,便不會知道外面還有一個人在。
她也不想為難寇玄璟,自己接過藥碗,一口氣將藥全喝了。
茯苓拿走空碗,又趕緊拿來一碟糖漬梅子,寇意染卻搖搖頭拒絕了。
她嘴裡沒什麼味道,嗓子還疼,什麼都不想吃。
寇玄璟倒是不客氣,接過那個小碟子就吃了起來。
他坐在床榻邊晃著腳,含糊不清地道:「皇姐,你好好養病,駙馬會有的!」
寇意染疲憊地閉上眼,低聲道:「我不打算成親了。」
屏風上,那道淡影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