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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都是假的,別怕

  最難熬的那陣過去了。

  他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的破布,軟軟地癱倒在地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喉嚨里發出斷斷續續的嗚咽聲。

  他的手指還在無意識地抽搐,身體也偶爾痙攣一下,幅度越來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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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神漸漸從渙散中找回了一點焦距,卻依然空洞得可怕。

  陳海東翻了個身,仰面躺在地上,看著頭頂那盞慘白的燈。

  眼角終於滾出了一滴淚。

  只有一滴,極慢地滑過太陽穴,沒入鬢角。

  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嘴唇微微張合了一下。

  像是說了什麼,聽不清。

  那雙疲憊至極的眼睛裡,各種複雜的情緒在慢慢浮上來。

  後怕,解脫,還有一點微弱的釋然。

  「卡!」荀秋的聲音從監視器後面響起。

  陸虞躺在地上沒有馬上起來。

  他閉著眼睛,胸口還在起伏,整個人跟剛從水裡被撈起來一樣。

  過了半分鐘,他才慢慢睜開眼睛,用手肘撐起身體坐了起來。

  額頭上全是汗,頭髮濕透了貼在臉上,身上那件藍白條紋的病號服後背已經濕透,緊緊地貼在脊背上。

  陸虞坐在地上,一手搭在膝蓋上,一手撐著地面,緩慢地呼吸著。

  片場安靜了整整好幾秒鐘。

  有人開始鼓掌,開始只有一兩個人,緊接著掌聲擴散開來,越來越大。

  最後整個片場都在鼓掌。

  羅屹川坐在塑料椅上,兩隻手拍得掌心通紅,眼眶也是紅的。

  他早就知道陸虞厲害,畢竟跟對方一起演了那麼多場對手戲。

  但親眼看到這場一鏡到底的表演,他才知道什麼叫做用命在演戲。

  荀秋激動地從監視器後面站起來,小跑著衝進片場。

  他跑到陸虞面前,蹲下來,用力地抱了陸虞一下,手掌在他的後背上拍了好幾下。

  「太牛了,太牛了!比那天試鏡的時候好太多。」

  「不,是完全沒有可比性,陸虞,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了,是你成就了這部戲,成就了陳海東。」

  這場戲是整部電影最難演的一場,荀秋本來都做好了慢慢磨的準備。

  這條先拍個十遍八遍試試效果,再不行就分切,再不行就降低要求。

  他沒想到,陸虞一上來就給他了這麼大的驚喜。

  一鏡到底,情緒連貫,每一個節點都精準得可怕,甚至還有幾個即興的細節。

  額頭撞門時下意識的動作,最後那一滴之前流不出來的淚,癱倒之後手指的抽搐。

  都是教科書級別的表演。

  這條過了,整部電影的底線就保住了。

  羅屹川本來想上前說點什麼的,從凳子上站起來,剛邁出去一步又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休息區那邊,宋西瑾已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羅屹川猶豫了一瞬,還是識趣地沒有上前。

  這個時候,陸虞身邊的位置屬於宋西瑾。

  陸虞抹了一下額頭上的汗,手撐著地面站了起來。

  他身上還穿著那件汗濕的病號服,沾滿了灰塵和假血漿,頭髮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

  剛才演戲的時候,陸虞忘了所有人的存在。

  他就是陳海東。

  這場戲他拿出了百分之百的實力,就是不想再演第二次。

  太耗費精力和氣血了。

  有些戲真的是用命在演。

  也怕宋西瑾受不了,他演完的那一瞬間看了一眼場外,宋西瑾的臉白的嚇人。

  陸虞朝宋西瑾這邊走過來,步子有點慢,臉上帶著收工後的疲憊。

  這場戲演完,他身體有些虛脫。

  宋西瑾就站在休息區邊上等陸虞,等他走近,一把將他抱進懷裡。

  兩條手臂死死地箍著陸虞的腰,臉埋在他濕透了的領口裡。

  他抱著的這個人,為了演另一個人,在鏡頭前把自己撕碎了一遍,渾身都在顫抖。

  「陸虞,這戲我們不拍了行不行?我……我受不了。」宋西瑾聲音沙啞,帶著輕微的哭腔。

  他從陸虞開始砸門的那一刻就一直咬著嘴唇,下唇被他咬出深深的齒痕。

  他想把陸虞救出來。

  想衝上去質問那些人,為什麼不給他,為什麼讓他那麼痛苦。

  他要什麼就給他啊。

  陸虞知道宋西瑾哭了,抬手一下一下地拍著他的後背。

  手掌沿著宋西瑾的脊椎慢慢地順,安撫他的情緒。

  他早就知道,宋西瑾不該來看這場戲的。

  這人平日潔癖那麼嚴重。

  剛才他在地上打滾,身上又是泥又是血漿又是汗,額頭和手臂上還殘留著假血和化妝用的膏體。

  但宋西瑾衝過來抱他的時候,一點也不在意,甚至把臉埋進了他汗濕的領子裡。

  陸虞把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用自己的臉頰貼著他的耳廓,輕聲安撫。

  「沒事了,都是假的。」

  「看到了嗎,我好好的,一根頭髮都沒少,別怕。」他的聲音低沉溫柔,和剛才在戲裡那個嘶啞瘋狂的陳海東完全不一樣。

  宋西瑾的肩膀在他懷裡輕輕發抖。

  陸虞沒有催他,只是一遍一遍地輕拍他的後背。

  他擔心的就是這個,怕宋西瑾現場看他拍戲受不了。

  宋西瑾執意要來,他攔不住。

  此刻他能做的,就是抱著他,等他慢慢平復下來。

  荀秋看了陸虞一眼,見他抱著宋西瑾沒有鬆手的意思,也沒多說什麼。

  轉身交代場務開始清理現場,換景。

  場務們動作麻利地撤掉鐵床和鐵門上的血跡,幾個置景師抬著下一場要用的道具往裡面搬。

  片場重新喧鬧起來,休息區這一小片地方像是被隔開了,所有人都識趣地不去靠近。

  宋西瑾平復下來之後,第一時間抓起陸虞的手。

  陸虞下意識想藏起來,被宋西瑾緊緊抓住,不給他縮回去的機會。

  他抓住陸虞右手手腕,一握上去就感覺到骨節凸起得硌人。

  宋西瑾把那隻手翻過來,手指上沾滿了紅色的道具血漿和灰。

  假血已經半幹了,混著地上蹭的塵灰,黏在皮膚上結成了深褐色的塊。

  幾根手指的指節處都擦破了皮,有一處在往外滲著細小的血珠,另一處假血下面隱隱透出青紫的淤痕。

  「我看看受傷沒。」

  「都是道具血。」陸虞跟他解釋。

  他剛才那場戲太過投入,拍完確實也沒覺得自己受了什麼大傷。

  有些痕跡是化妝師提前畫上去的淤青和針眼。

  宋西瑾不信。

  他剛才在監視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陸虞用拳頭砸門的那個力度。

  那麼沉悶的金屬撞擊聲,不可能不受傷。

  宋西瑾拆開小馬遞過來的濕巾,把陸虞手指上的血漿和灰一道一道地擦乾淨。

  他擦得仔細,從指尖到指節到指縫,一處都沒放過。

  血漿擦掉之後,裡面的傷口就露了出來。

  陸虞的指關節好幾處都破了皮,紅腫發燙,有幾道細細的血絲從破損的皮膚里滲出來。

  被濕巾擦過之後,傷口被涼意激得輕微地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