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翠紅樓。
才近午,大堂里已有不少訂席聽曲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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描金樑柱間懸著紗燈,珠簾半卷。
茶香混著淡淡脂粉氣,往來人影不斷。
幾個丫鬟領著一隊小廝穿過大堂。
肩上扛的、手裡捧的,儘是畫箱、捲軸與書冊。
「這箱顏料輕些放,莫磕了。」
「畫軸送後院東廂,書冊另擱著,姑娘待會兒要親自收拾。」
北齋站在屏風旁,仍是一身淡青布衫,發間只簪著一支素簪。
置身這錦繡堆成的熱鬧所在,越發顯得清淡。
她看了看樓上倚欄說笑的女子,又聽見隔座傳來幾聲調笑。
不由蹙起秀眉。
「清涼山的院子被你們打爛了。」
「你說替我尋個好住處,便是這裡?」
身旁的賈瑞笑道:「後頭院子已經收拾妥當,清雅靜逸,你還沒進去看呢。」
北齋抿了抿唇。
「院子再好,也是在這風月場中。」
「我素來清靜慣了,哪裡住得慣這個?」
「不如仍讓我回清涼山去,屋子修一修,也就好了。」
賈瑞卻收了笑。
正色道:「你莫小看了這風月場。」
「須知風月之中,亦有大因果。」
北齋瞥他一眼,分明不信他忽然便有了這樣高深的見識。
賈瑞只作不覺。
接著道:「你可還記得,我曾說過你的畫太過寡淡?」
北齋臉色微變,露出一絲惱意。
賈瑞忙道:「你且別惱。」
「你先看看這裡的人。」
臨窗一桌,錦衣商客正高聲說笑,一面誇口銀錢算不得什麼,一面又拿眼睛瞟著小廝遞來的帳單。
樓梯邊,一個盛裝女子才送走客人,臉上的笑便淡了,低頭仔細數著袖中幾塊碎銀。
還有個來訂席的年輕公子,嘴上只說隨意,待聽見旁人訂了更貴的席面,立刻又把管事叫了回來。
北齋順著他的手看過去,一時沒有作聲。
賈瑞道:「有人求名,有人求利,有人不過想尋半日快活。都是笑著進門,心裡想的卻未必一樣。」
「你在山裡畫松石,松石自然清靜。可畫人,若連人心裡的喜怒哀愁都不曾見過,畫得再像,總還缺些東西。」
北齋聽到這裡,眉間的惱意漸漸散了些。
「照你這樣說,畫畫的人都該住到這裡來?」
賈瑞笑道:「倒也不必。只是你眼下既到了這裡,何妨多看一看?」
「有動人的經歷,筆下才會有動人的東西。」
「橫豎你又不需同他們應酬,只看看他們如何笑、如何哭,如何口是心非,便比在山裡多畫一百塊石頭有用。」
他說著,語氣越發篤定。
「你原有這份靈性,再添些人情世故,日後這神京城第一書畫名家的名頭……」
他略一停頓。
「不,便是大夏第一,也未必輪不到你。」
北齋忍不住撲哧一笑,抬手掩住嘴,含嗔橫了賈瑞一眼。
「你倒會奉承我。什麼大夏第一,我哪裡敢想這個。」
話雖如此,目光卻又不自覺的落向樓梯邊那女子。
見那女子將碎銀收妥,轉身迎向一位剛進門的恩客,方才斂去的笑意,轉眼又浮上了臉。
不過轉眼工夫,同一個人,神情已大不相同。
北齋看得出了神。
她在清涼山住了一年,也未必見過這許多不同的面孔。
平日只覺人多嘈雜,如今經賈瑞一說。
再看這些眉眼言語,倒像處處都有未曾留意過的東西。
賈瑞見她意動,便又放緩了聲音。
「後院與你這裡隔著兩重門,另有出入的側門,不必日日穿過大堂。筆墨、茶飯都有人料理,你只安心畫你的畫。」
「再說,你獨自住在深山裡,我也不放心。」
北齋聽他這麼說,眸光微動,心頭不覺一暖。
賈瑞又朝另一邊抬了抬下巴。
「連替你調脂粉的人,我也給你請來了。」
北齋轉頭看去,才留意到那俊俏無比的蔣玉菡正在廊下指點搬運。
幾個戲班裡的人抬著衣箱、樂器,往旁邊別院送去。
蔣玉菡手裡拿著單子,不時低聲交代兩句。
連一匣頭面也要親自看過,才肯讓人搬走。
賈瑞指著蔣玉菡。
笑道:「這位便是錦香班的琪官,神京城裡大名鼎鼎的名角。」
「你先前用的那些胭脂水粉,都是他親手調製的。神京城多少人想求他一盒東西還求不到。」
「往後便叫他在這裡單獨替你調,你喜歡什麼香、什麼顏色,只管告訴他便是。」
北齋聽了,心裡又添了幾分歡喜。
難得他竟將這些小事也記著。
只是她不肯便這樣領情,偏過臉。
輕聲嗔道:「我哪裡便嬌貴到這個地步了?」
「住便住罷,偏要說出這麼一篇大道理來。」
她又瞥他一眼。
「也不知你這張嘴,哄過多少人。」
賈瑞湊近了些。
低聲笑道:「我會的可不止這些。來日方長,往後慢慢見識便是。」
北齋一怔,隨即想起昨日山中之事,臉上頓時紅了。
「誰要見識你的!」
她輕輕啐了一聲。
「不與你這大惡人說了。」
說罷,轉身追上搬書的小廝,又恢復了那副清淡神氣。
「那兩卷別壓在底下,隨我送進院裡去。」
賈瑞淡淡一笑,才想坐下喝口茶。
蔣玉菡已從廊下走了過來。
一身月白長衫,鬢髮收拾得齊整。
既未傅粉,亦未著戲衣,眉眼卻仍秀麗得惹人注目。
常年登台養成的步態,舉手投足間自有一番風流婉轉。
才走過兩張桌子,便已有客人認出了他,低聲喚起「琪官」來。
蔣玉菡卻只走到賈瑞面前,斂袖深深一禮。
「多謝侯爺收留。」
「玉菡同班裡這些人,如今總算有個安身之處。侯爺的恩情,玉菡便是結草銜環,也難報萬一。」
那一聲「侯爺」喚得輕軟,賈瑞卻是聽得背上微微一緊。
偏蔣玉菡說罷,又抬眼望著他,滿是感念與親近。
旁邊幾位客人看得連茶也忘了喝。
有幾個素來愛好男風的,更是目不轉睛。
再看向賈瑞時,眼中卻又多出幾分心照不宣的羨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