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姐兒!」
鳳姐一眼瞧見女兒被提在那人手裡。
臉上血色登時褪盡。
不顧一切,撲身便要衝上去。
寶釵與平兒忙左右拉住。
平兒更是急道:「二奶奶使不得!巧姐兒還在那兇徒手裡。」
武松卻已怒喝一聲,踏步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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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賊子,快快放人!」
說罷已一拳向那丁修轟去。
腳下青磚咔嚓裂開。
右拳挾著沉悶風聲,直取丁修持刀的一側。
寶釵見武松聲恐勢人,生怕那拳風掃到巧姐兒。
忙急聲提醒:「武千戶,小心傷著巧姐兒。」
武松拳勢未停。
原本向外激盪的勁氣卻驟然一斂,盡數壓在拳鋒之前。
丁修瞳孔微縮。
他原以為武松只是個尋常護衛。
不料對方一出手,拳風竟壓得自己衣襟緊貼胸前,顯見是個硬手。
當即不敢怠慢,左臂一收,將巧姐兒帶到身側後方。
右手提起苗刀,斜斜一斬。
這一刀不走正面硬撼的路子。
刀鋒微偏,凝成薄薄一線的刀氣,徑直切入拳勁之中。
正是他自創的一式:斷脈分雲。
刀光過處,那股迎面而來的雄渾拳勁竟被剖開一道缺口。
丁修嘴角才動,隨即又變了神色。
對方拳頭的剛勁之下,竟還藏著柔勁。
柔勁未盡,又有一股橫力撞上刀身。
幾重勁力各不相同,偏又前後相接,叫人無從一刀斬盡。
苗刀嗡的一震。
武松亦覺刀氣順著拳勁逆切而來,鋒銳逼人。
忙沉肘收拳,將余勁壓住。
砰!
兩股勁力在二人身前偏右處撞散,捲起一地塵土。
丁修退了半步,靴底在磚上擦出一道白痕。
武松腳跟一沉,也將身形穩住。
這一招,竟是誰也沒占著便宜。
巧姐兒被那聲響驚得渾身一顫,忍不住哭了起來。
鳳姐看得眼前發黑,兩條腿險些撐不住,死死攥著平兒的手。
「別打了……仔細我的孩子!」
武松沒有再進。
他看了看丁修手裡的長柄苗刀,心中也有幾分佩服。
這人單手提刀,又須顧著孩子。
竟能接住自己這七傷拳,著實不凡。
丁修卻將方才那副懶散神氣收去了幾分。
自己的斷脈分雲,最善斷人勁力。
誰知眼前這漢子的拳勁如此古怪。
一重破了,還有一重。
倒似拆不開、斬不盡一般。
他將刀往肩膀上一扛,吐掉嘴裡的稻草。
看著武松道:「你方才那一拳,為何不使出十成的用力?」
武松目光落在巧姐兒身上。
「你不也收著刀勁,怕震傷了那女娃兒?」
他抬起頭。
沉聲道:「我看你也是條好漢,把孩子放下。你我痛痛快快打一場。」
丁修將苗刀斜垂下來。
淡淡道:「老子拿了人的錢,今日便得把這小丫頭帶走。要打,改日奉陪。」
「你們若還攔著,刀拳無眼,回頭傷著她,可別怨我。」
巧姐兒聽得又要被帶走,哭著朝鳳姐伸出手。
「娘!我要娘……」
鳳姐一聲應下,眼淚已滾了滿臉。
「娘在這裡,娘不走!」
她還要往前掙,平兒只得緊緊拉住,自己也紅了眼圈。
武松雙拳攥得作響,到底不敢再貿然出手。
他能攔住這刀客,卻沒有把握在交手時,將巧姐兒毫髮無傷的奪過來。
這時,寶釵將鳳姐交給平兒扶著,自己走上前兩步。
「聽閣下的意思,是受人錢財,才來做這等挾持幼女的下作之事。」
丁修斜眼看她。
燈光下,這女子衣飾並不如何張揚,眉眼溫潤。
方才那般險況,也只見她短暫變了臉色。
此刻說起話來,竟仍穩穩噹噹。
寶釵道:「既是為銀子,便好商量。你把巧姐兒放下,說個數目出來,不管多少,我補給你便是。」
丁修嘿然一笑。
「口氣倒不小。人家給了我兩千兩銀子,你拿得出來麼?」
寶釵聽罷不禁莞爾。
「我只當是多少錢。」
她從袖中隨手取出一張銀票,交給身旁護衛。
「這裡是五千兩。請閣下瞧瞧,夠不夠放下巧姐兒。」
那護衛上前,停在兩步之外,將票展開。
丁修垂眼一掃,見銀數、朱印俱全,眼神頓時動了動。
只是伸出去的手才抬起半寸,又收了回來。
「我丁修雖愛銀子,也不是全無道義。先拿了人家的錢,便得替人辦事。」
「收起你的銀票,讓開路。」
寶釵也不爭辯,又取出一張銀票。
「這是兩萬兩。」
她將票遞過去,語氣仍是淡淡的。
「可請丁大俠將這份道義,暫且擱一擱?」
丁修盯著那張票,半晌沒有說話。
兩萬兩。
他這些年在刀口上掙的錢,加起來也遠沒有這麼多。
可銀子是一回事,從此讓人知道他收了錢又翻臉,往後還如何在江湖上行走?
他咬了咬牙。
「不成。」
「不管你出多少錢,這樁樁買賣我已經接了,恕難從命。」
寶釵指尖一動,又取出兩張銀票,一併交給護衛。
「連同先前的,共五萬兩。」
「只要巧姐兒平安回來,今日之事,我冠軍侯府不再追究。這句話,我做得了主。」
這一回,丁修沒有立即開口。
院中只聽得巧姐兒斷斷續續的哭聲。
武松站在一旁,目光始終不離他的刀。
丁修看看銀票,又看看寶釵,終於輕哼一聲。
「你倒真捨得。」
說罷終於伸手將那幾張銀票接了過去。
略一查驗,便收入懷中。
隨後將巧姐兒放到了地上。
「去吧。」
巧姐兒兩腳才落地,便跌跌撞撞朝鳳姐跑來。
「娘!」
鳳姐哪裡還等得住,搶上兩步,一把將女兒抱進懷裡。
她抱得極緊,一時只顧摸孩子的臉,又去看她的手腳,嘴裡顛來倒去,不過一句:「傷著沒有?哪裡疼?告訴娘……」
巧姐兒伏在她肩頭,哭得直打嗝。
平兒一面替巧姐兒攏好衣襟,一面拿帕子替她擦淚,自己也止不住哽咽。
待看清女兒並無傷處,鳳姐那口氣才算落了下來。
她轉向寶釵,眼圈通紅,抱著孩子便要拜下。
「好妹妹,今日若不是你,我……」
寶釵忙扶住她。
鳳姐又拉著巧姐兒道:「快,給你寶姨娘磕頭。若不是你寶姨娘,你今日可叫娘怎麼活!」
寶釵忙將母女兩個一併扶住,伸手替巧姐兒理了理鬢邊亂發。
「鳳姐姐快別這樣。」
「回頭叫瑞大哥瞧見,還當我故意拿大呢。巧姐兒好好兒的,比什麼都強。」
她看了鳳姐一眼。
又輕聲笑道:「能用銀子辦妥的事,那便都不算什麼大事。不過舉手之勞,姐姐再謝,我可不依了。」
鳳姐素日最會說話,此刻卻一句也接不上,只緊緊握了握她的手。
丁修在旁邊聽著,忍不住嘖了一聲。
五萬兩銀子,在這豪闊的女子嘴裡,竟只算舉手之勞。
也不知這家人,到底有多少錢。
他重新將苗刀扛上肩,轉頭看向武松。
「你的拳法不錯。下回沒這些礙手礙腳的事,咱們再較量。」
武松因著寶釵剛才交待了不追究,便也強壓戰意。
只昂然道:「好。下回定同你打個痛快!」
丁修又向寶釵拱了拱手。
「你這女子爽快。往後有什麼差遣,只管來尋丁某。銀子給得足,什麼事都好說。」
說罷轉身便走。
寶釵吟沉了片刻,突然開口。
「且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