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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9章 藏春別院

  神京城北,一處幽僻靜謐的莊園。

  馬車停穩,外頭有人叩了叩車壁。

  「到了,二位下來吧。」

  秦鍾解開蒙眼的黑巾,揉了揉被勒得發酸的額角,跟著蔣玉菡下了車。

  暮色已合,院中卻亮如白晝。

  兩行紗燈沿著抄手遊廊次第排開,花木間另懸著幾盞琉璃燈,映得池上浮光碎金。

  穿綢著緞的丫鬟捧著果盒酒具,往來不絕。

  幾個小廝垂手候在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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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廂房帘子一動,便忙迎上去伺候。

  隔著窗紗,隱約聽得絲竹聲、猜拳聲,間或夾著幾句笑語。

  更有些十幾歲上下、傅粉朱施的清俊少年,或著綾袍,或穿輕衫。

  個個眉清目秀,收拾得十分齊整,穿行於各處廂房之間。

  見蔣玉菡領著秦鍾進來,幾道目光便落了過來。

  一個倚著廊柱的少年含笑喚了聲「琪官」,眼睛卻直往秦鍾臉上瞧。

  另一個經過時,故意緩了步子,笑著向秦鐘點了點頭。

  秦鍾耳根微熱,不覺也多看了兩眼。

  若不是早知這裡的底細,依他往日的性子。

  見著這許多風流人物,只怕還要怪琪官不早些帶自己來。

  正出神之際,蔣玉菡輕輕碰了碰他的手。

  「這裡好些人都換了,我竟認不全。」

  他聲音極低,臉上卻仍帶著應酬的笑。

  秦鍾心裡一沉。

  這般迎新送舊的背後,不知藏著多少摧殘痛苦、血淋淋的腌臢事。

  方才那點浮動心思頓時散了,只覺廊下吹來的風也涼得透骨。

  蔣玉菡借著替他拂袖上塵土。

  湊近問道:「鯨卿,你瑞大叔安排的人……當真靠的住麼?」

  秦鍾定了定神。

  低聲道:「自然靠的住。瑞大叔雖名聲凶些,卻是最疼我姐姐。既答應了,便不會撇下我不管。」

  他往來路看了一眼。

  又低聲道:「說不得人已在外頭了。你只管安心。」

  這話既是寬慰琪官,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蔣玉菡聽了,眼中流露幾分羨艷。

  輕嘆道:「我如果能有瑞大爺這等人物護持,那就是即刻死了,也是甘心的。」

  秦鍾皺了眉頭,斜睨了他一眼。

  正色道:「琪官,有句話我可得先告訴你。瑞大叔雖愛女色,卻不好咱們這一道。你莫生了旁的心思,到頭來自討沒趣。」

  蔣玉菡臉上一紅。

  輕啐道:「你這人,想到哪裡去了!我不過感念他肯放過我,倒叫你編排出這些話來。」

  兩人說著,轉過一道月洞門。

  恰與一名白衣女子迎面相遇。

  秦鍾一時躲避不及,肩頭與那女子身上輕輕碰撞。

  這一碰,卻像撞在一堵牆上。

  身子猛的一歪,腳下連退兩步,險些跌下石階。

  那女子腳步未動,只伸手托住他的肘彎,輕輕一帶,便將人扶穩。

  秦鍾驚得心口直跳。

  忙道:「多謝姐姐,是我不曾看路。」

  女子白衣束袖,腰佩長刀,眉目間有一股冷峻之氣。

  赫然正是那丁白纓。

  她掃了秦鍾一眼,又看向旁邊的蔣玉菡。

  見這兩人唇紅齒白,面如冠玉。

  容貌舉止,竟比一路所見的陪客孌童還要出眾數倍。

  眉頭不由蹙得更緊,眸子更是閃過一抹鄙夷。

  輕哼道:「年紀輕輕,又生了這般大好皮囊,卻偏要到這等腌臢地界做那賣屁股的營生,當真枉為七尺男兒!」

  秦鍾臉上頓時漲紅,張了張口,卻不好辯解。

  蔣玉菡倒是見慣了冷眼,卻沒有惱。

  只輕聲道:「這位姐姐瞧著面生,想是才來的?」

  「這院子裡雖然也常有標緻女子,卻到底不是個能安生立命的善地,姐姐自己也需當心這些才是。」

  丁白纓聽出他話裡有話,卻只冷哼一聲,轉身走了。

  她奉陸文昭之命來守莊園,到了才發現竟是這樣一處藏污納垢所在。

  一路上所見所聞,早叫她心生厭惡。

  只是師哥這些年為重振戚刀門殫精竭慮。

  如今好容易得了忠順親王倚重,她縱不喜這樁差事,也不能壞了他的謀劃。

  秦鍾望著她的背影,才要說話。

  便見一名中年管事從廊下快步過來。

  「你們原來在這裡,倒叫我好找。」

  那管事看了秦鍾一眼,臉上並無多少客氣。

  「貴客已到了,帶這位秦相公去更衣。」

  蔣玉菡忙上前半步。

  賠笑道:「他頭一回來,規矩還生疏著。好歹容我先同他說幾句,省得一會子衝撞了貴人。」

  管事把臉一沉。

  不耐煩道:「主人交代過,今夜的貴客須好生招待。難道還叫貴客等他不成?」

  說著一擺手,兩個小廝已一左一右迎了上來。

  蔣玉菡還想再說,管事卻攔住他。

  「你留在這裡,另有吩咐。」

  秦鍾心裡發緊,見再拖便要惹人生疑。

  只得朝蔣玉菡輕輕點了點頭,跟著小廝去了。

  更衣的屋子裡,早備下一套月白綾袍。

  秦鍾換過衣裳,又被人重新理了鬢髮,連袖口一處摺痕也熨得平平整整,這才帶往後院。

  走到一間大屋前,小廝挑起錦簾。

  濃暖的酒香撲面而來。

  屋內鋪著厚氈,四角銅燈高照,一架紫檀嵌玉屏風隔出內外。

  圓桌上杯盤羅列,幾名侍女捧壺添酒,另有兩個年輕男伶垂手候在一旁。

  席上只坐著三個人。

  秦鍾目光一轉,心頭便是一跳。

  其中那個麵皮白淨、眼袋微松,正捋著鬍鬚說笑的,竟是榮國府的大老爺賈赦。

  他從前隨姐姐到寧府祭祖時,曾遠遠見過這位赦大老爺。

  此人如何也在這裡?

  秦鐘不敢多看,忙垂下眼。

  上首一名衣飾華貴的中年人正舉著酒杯。

  對賈赦笑道:「蔣齊、范明分掌前鋒、銳健兩營,偏今夜都有要事,脫不開身。」

  「至於驍騎營的仇五,與咱們不是一路人,不必提他。」

  他側了側身。

  「只好拉著阿魯花一道,替賈統領賀一賀履新的喜了。」

  賈赦忙欠身舉杯。

  「柳節帥太客氣了。理國公府與我們榮府,本就是幾輩子的交情,何必這樣見外?」

  「我才接神機營,許多事務尚未理順,往後少不得仰仗節帥照看。」

  說罷仰頭飲盡,又向另一人敬酒。

  「阿統領掌著三千營,麾下儘是精銳。日後同在京營當差,還望多多指教。」

  原來上首這人,便是京營節度使、理國公府家主柳芳。

  另一個高鼻深目、滿臉虬髯,耳上垂著金環的魁梧武官,則是三千營統領阿魯花。

  這三千營,原是大夏開國時,太祖收服漠北朵顏三部後編成的一支胡騎。

  後來幾代繁衍,始終由留在大夏的三部後裔充任。

  騎射驍勇,論沖陣廝殺,還在驍騎營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