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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6章 陸文昭

  神京城,忠順親王府。

  後園一湖碧水,映著岸邊重重樓閣。

  數十名王府護衛沿湖肅立。

  連廊下伺候的內侍也放輕了腳步,不敢高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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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道木廊自岸邊曲折伸向湖心,盡頭設著一處釣台。

  台上一名年輕男子坐在矮椅里。

  這男子頭戴羊脂玉嵌金冠,身著一襲石青暗花團龍蟒袍。

  衣襟上用金線密密盤著四條張牙舞爪的過肩蟒龍。

  袍腳海水江崖,腰間束著一條白玉帶。

  眉目溫雅,雖有天家貴胄的雍容,神情卻頗親和。

  這名年輕王者正是太上皇親子、素有「賢王」之稱的忠順親王,姬常。

  此刻他手執釣竿,目光落在水面上,卻半日沒有動過。

  浮子接連沉了兩回,他也不曾理會。

  他身後站著一人。

  身穿大紅飛魚服,捧著一個精巧的竹編魚簍。

  唇上留著一撇兩頭微翹的八字鬍,顯得精明透骨。

  又偏竭力擺出一副諂媚的笑意,連那挺直的腰背都刻意微微佝僂著。

  赫然是新任龍禁尉北鎮撫使,陸文昭。

  眼見魚線漸漸繃緊,他忙俯下身。

  輕聲道:「王爺,魚……有魚了。」

  姬常這才回過神,隨手提了提竿。

  水面陡然翻起一團白花。

  一尾大鯽魚奮力擺尾,卻連著魚線一頭鑽進廊柱旁的水草里。

  一時拉扯不上來,眼看那纖細的魚線便有崩斷脫鉤之勢。

  陸文昭見狀忙道:「王爺莫急,仔細折了竿。」

  話音未落。

  他已放下魚簍,翻身下了水。

  岸邊護衛才邁出兩步。

  陸文昭便已攀著廊柱,將那團水草撥開。

  片刻工夫,竟當真捧著一尾銀鱗黑背的大鯽魚爬了上來。

  大紅飛魚服袍濕了大半,水順著袍角直淌。

  他卻渾然不顧。

  只單膝跪下,雙手將仍在掙動的魚奉到姬常面前。

  「王爺,您的魚。」

  姬常沒有立即接,只低頭看了他一眼。

  過了片刻,才放下釣竿,親手將他扶起。

  「不過一尾魚,哪裡值得你親自下水?叫個下人撈起來也就是了。」

  他又向岸邊吩咐:「取乾淨衣裳來。」

  陸文昭忙笑道:「王爺所慮的都是朝廷大事,卑職才具有限,也只會料理這些小事。能叫王爺省一分心,便是卑職的用處。」

  姬常搖頭笑了笑。

  「文昭,你這話便過謙了。」

  「前幾日本王還在父皇跟前提起你。你出自幽州邊軍,師承戚將軍傳下的戚刀門,又曾隨父皇征戰,是實實在在從死人堆里走出來的人物。」

  「如今龍禁尉一日不如一日,倒將你拘在北鎮撫司,料理些西廠東廠挑剩下的案牘刑名,未免屈才。」

  陸文昭聽著,臉上的笑意漸收,腰背也不覺挺直幾分。

  姬常看在眼裡,語氣愈發溫和。

  「你且安心辦差。待時機合適,本王自會向父皇保舉,讓你去做幽州節度使。那裡有你的舊部,也有你施展才華的地方。」

  幽州節度使!

  陸文昭喉頭一動,手中那尾魚險些滑落。

  他忙將魚放進簍里,重新跪了下去。

  「王爺知遇之恩,卑職縱然肝腦塗地,也難報萬一!」

  姬常又扶住他的手臂。

  「起來。本王用你,是知道你的本事,不是要聽這些話。」

  陸文昭順勢起身,眼底已有些發熱。

  姬常重新望向湖面,輕輕嘆了口氣。

  「只是如今外有韃子窺邊,內有朋黨相爭。皇兄身子不好,膝下又無子嗣,偏那妖妃還把持宮禁、干預朝政。」

  「本王身為人弟,眼看祖宗基業如此,豈能不憂?只是想替皇兄分擔些,往往又惹得人疑心。」

  陸文昭立即拱手。

  「王爺但有差遣,卑職萬死不辭。」

  姬常轉過臉來,笑意淡了些。

  「倒也不是什麼大事。前些日子,叫人領你去過的那處莊園,你派幾個妥當人,多照看著些。」

  說到這裡,他停了一停。

  湖邊風過,魚簍里傳來幾聲撲騰。

  「若有不妥……便都處理乾淨。」

  陸文昭心頭一凜。

  藏春別院。

  那地方做的什麼買賣,他豈會不知?

  裡面暗中豢養著不少清俊絕倫的孌童。

  專門用於籠絡、控制朝中的達官顯貴。

  因近來隆武帝病重,朝中風向漸變。

  陸文昭苦熬多年,實不願再守著北鎮撫司這點權柄。

  才暗中向忠順親王遞了投效之意。

  王爺待他也著實親厚。

  不但許以前程,還特意叫人領他去了那處別院,安排幾個清俊男伶陪酒。

  他要取信於人,少不得逢場作戲。

  如今才知道,那一席酒吃下去,竟不是說散便能散的。

  姬常仍看著他,神色和氣。

  陸文昭垂下眼。

  躬身道:「王爺放心,卑職這便安排心腹過去,斷不會出岔子。」

  ……

  半個時辰後

  陸文昭從王府側門出來,上了等候在外的馬車。

  車簾一落。

  他臉上的恭順笑意便收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肅然之色。

  馬車廂內,正端坐著一名白衣勁裝女子。

  懷中夾著一把直刃長刀,面容清冷英氣。

  赫然就是陸文昭的師妹,丁白纓。

  丁白纓見他如此。

  便問:「師哥,出了什麼事?」

  陸文昭閉目沉吟了片刻。

  睜眼對丁白纓沉聲道:「師妹,你一會兒帶上我府里的心腹武士,去替我看守一處莊園,自有人領你過去。」

  「留心出入的人,莫叫外人闖了進去。」

  他望著丁白纓,聲音又低了些。

  「若形勢不對,便將裡面的人盡數殺了,立即撤走。手腳須乾淨,不能牽連到咱們。」

  丁白纓眉頭微動。

  她不知那莊園的底細,只當又是師兄替王府料理的機密差事。

  往日在軍中,她便慣聽陸文昭調遣,此時也沒有多問。

  「師哥放心。」

  陸文昭點點頭,靠回車壁。

  半晌忽然嘆道:「咱們戚刀門,也該有個出頭的日子了。」

  「自戚將軍傳下這門刀法,門中子弟便紮根幽州邊軍,為朝廷守邊。」

  「那年隨太上皇北征,死了大半,好容易留下些根苗,如今又叫那九省統制王子騰以巡邊為名,拆得七零八落,當真可恨至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