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上襲人聽了賈母這番話。
心裡頭登時如打翻了五味瓶,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酸楚。
她自打被賈母撥去給寶玉使喚後。
便一直戰戰兢兢、小心翼翼的伺候著主子。
平日裡更是處處逢迎、左右周全。
竭力在在眾人面前維繫著那「賢良」名聲。
可賈母卻從來不曾開口許諾過要讓她正式做寶玉的姨娘。
如今,她同寶玉雖有了那等雲雨之實。
卻也只能這般不尷不尬、沒名沒分的在那兒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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鴛鴦這般打了寶玉。
老太太卻當著眾人的面,將自己盼了許久的姨娘名分許了出去。
襲人低下頭,把揉皺的帕子一點點展開。
只覺方才站得發酸的兩條腿,越發沒了力氣。
賈寶玉卻早已轉悲為喜。
這鴛鴦生得容貌俏麗,身段豐隆有致,且行事爽利。
他心中早就有意。
若能藉此機會,得老太太金口玉言正式許諾,將她收了房。
日後與襲人一併伺候自己,簡直是人間第一等的美事。
他本就不是個記仇的性子。
尤其是在這些貌美的女兒家面前,更是極會伏低做小。
因此忙不迭的從賈母懷裡起身。
走到鴛鴦跟前,鄭鄭重重作了一揖。
「好姐姐,方才是我的不是。」
「我得了好東西,只想著給你瞧瞧,一時心急,竟沒顧著你的意思。你打也打過了,便饒我這一回吧。」
他仰起臉,眼中滿是歡喜。
「往後你不喜歡的,我都改,再不惹你惱了。」
賈母見他如此,臉色也和緩下來,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這才是個懂事的孩子。」
又向鴛鴦道:「他一個爺們,已當眾給你賠不是了,你也該消氣了。再不依,我可真要惱了。」
王夫人沒有再接話。
鴛鴦這性子,她原不喜歡。
可老太太的箱籠鑰匙、田莊進項、私房財貨,哪一宗不是鴛鴦經手?
往日自己要件東西,尚且得繞著彎兒開口。
若鴛鴦成了寶玉房裡的人,那些體己往後落在何處,便不難說了。
如此想來,襲人雖聽話,到底抵不上鴛鴦十分之一得用。
她慢慢鬆開眉頭,只等鴛鴦謝恩,便預備說兩句和氣話。
只將剛才的劍拔弩張揭過。
日後人在自己手裡捏著,還怕沒手段慢慢調教掌控她?
那邊邢夫人卻坐不住了。
賈赦早交代過,要她尋個機會向老太太討鴛鴦。
如今自己還沒開口,竟要被寶玉搶了去,回頭如何交差?
她正斟酌著說話,便聽鴛鴦開了口。
「老太太疼奴婢,奴婢心裡明白。」
「只是這姨娘,奴婢不願做。」
賈寶玉臉上的笑意頓時僵住。
鴛鴦跪倒在地上。
「奴婢沒福氣,辜負了老太太的恩典。求老太太看在這些年服侍的情分上,開恩放奴婢出去罷。」
說著,重重磕下頭去。
「老太太的大恩,奴婢來生結草銜環,再來報答。」
賈母看著伏在地上的鴛鴦,半晌沒有言語。
她連寶玉成親前不好收姨娘的規矩也替她越過去了,竟仍換不來一句願意。
「好,好。」
賈母緩緩點了點頭。
「原來是我素日太寵著你,把你的心也寵大了。如今連我的話,你也不肯聽了。」
王夫人剛緩下來的臉色,又冷了下去。
「老太太不必為她傷神。我倒聽說,這府里有些丫頭,私下同小廝們遞東西、傳話,勾搭出了情分,心便野了。」
她盯著鴛鴦。
「放你出去?倒說得輕巧。」
「你是咱們府里的家生女兒,不是外頭雇來使喚的。該有什麼心思,不該有什麼心思,你可想清楚了!」
賈寶玉站在鴛鴦面前,滿腔歡喜落了空,越想越不是滋味。
「鴛鴦姐姐,我究竟哪裡不好?你說出來,我改就是。」
「你寧可出去,也不肯同我在一處,難道……真同旁人有了情分?」
鴛鴦指尖緊緊扣著裙邊。
她雖在不久前得了賈瑞承諾,心中有了倚靠。
但在今日這等場合,人人都逼著她承認「有私情」。
若她此時說了出來。
這些人豈不越發認定他們倆早已私通,連帶著壞了賈瑞名聲。
因此鴛鴦只低著頭,把嘴唇咬得發白。
始終默然不語。
邢夫人見鴛鴦始終不答,心裡卻轉過另一個念頭。
這丫頭素日得臉,眼界自然比旁人高些。
賈寶玉只是二房一介紈絝白身。
縱然許了姨娘,想來她未必看得上。
若跟了賈赦,便又不同了。
她當即理了理衣袖。
向賈母欠身笑道:「老太太,媳婦倒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賈母正自氣悶,本不願聽她插話。
只是想到賈赦今日才得了恩命,邢夫人也跟著水漲船高。
到底耐著性子道:「一家子,有什麼當講不當講的?你只說罷。」
邢夫人臉上賠著笑。
「老太太也知道,如今大老爺得了太上皇的恩典,做了神機營統領,這應酬交際便多了起來。」
「只是跟前,竟沒有一個真正可靠的人。」
「原說再買一個,只是人牙子領來的,來歷如何,性情如何,都沒個准。花了銀子是小,若買個三日兩日便生事的,倒添煩惱。」
王夫人聽到這裡,已猜出幾分,眼神頓時冷了下來。
邢夫人只作不見。
接著道:「因此大老爺想著,還是從知根知底的家生女兒里挑一個。偏挑來挑去,不是模樣兒欠些,就是性情不妥。有了這一樣,又短了那一樣。」
「冷眼看了這半年,倒只有鴛鴦最齊全。」
她說著,朝堂下看了一眼。
「模樣兒不用說,行事穩重,待人又周全,正經事交給她,從沒有不妥當的。說到底,還是老太太會調理人,旁處哪裡尋這樣的去?」
賈母沒有應聲。
邢夫人便又賠笑道:「大老爺早有心向老太太討了她,收在房裡。只因知道老太太一刻離不得,始終沒敢開這個口。」
「如今老太太既捨得將她許出去,媳婦便斗膽求個恩典。」
她稍稍往前欠身。
「寶玉年輕,身邊又有襲人這些好孩子服侍,鴛鴦既不願意,又何苦勉強?倒不如讓她跟了大老爺。」
「如今大老爺領著京營的差事,內宅也該有個得力的人照應。老太太若肯成全,往後大老爺與我,都有個倚靠。」
說到這裡,她又看向鴛鴦,臉上竟帶了幾分替她解圍的和氣。
「這丫頭服侍老太太一場,也該有個好結果。何不就成全了她這番心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