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紅院。
賈寶玉歪在榻上,臉上還帶著酒後的薄紅。
襲人捧著一件新袍子,已勸了半日。
「二爺,前頭聖旨都接過了,滿府里誰不去道喜?偏你還歪著。好歹起來換了衣裳,去給大老爺磕個頭。」
賈寶玉懶懶翻了個身。
閉著眼道:「我才從外頭吃酒回來,身上乏得很。晚上少不得擺席,那時再去,也是一樣。」
襲人勸道:「這會子去,是你心裡有長輩。等人來叫,又是另一回事。」
賈寶玉把臉往枕里埋了一埋,只作不聽。
忽然想起什麼,翻身坐起。
笑道:「我倒忘了,今日給你們帶了件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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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從懷裡摸出一隻白瓷盒。
蓋上描著折枝海棠,邊沿細細鑲了一圈金線,倒像件供賞玩的古董瓷器。
芳官正在窗邊理絲線,見了便笑。
「不用猜,不是珠子串兒,便是香粉胭脂,總逃不出這幾樣。」
賈寶玉笑道:「東西猜著了,來歷卻猜不著。」
「今日我與秦鍾和那琪官吃酒,這是琪官單送給我們兩個的,外頭有錢也買不來。」
說著揭開蓋子。
只見盒中胭脂紅里透亮。
輕輕一晃,竟有些顫,仿佛初結的花露凍。
香氣也奇,先是玫瑰的清甜,細聞又有一點涼潤。
不濃烈,卻縈在鼻端不散。
襲人、麝月、芳官三人都露出詫異神情。
芳官放下絲線,湊近聞了聞:「這倒好聞。」
麝月也道:「怎麼是這個樣子的?倒不像咱們用的那些。」
賈寶玉將盒子託過去:「你試試。」
麝月用指尖沾了些許,向唇上輕輕一點,抿了抿。
「倒真細。往常那胭脂,調得不好,總有一點澀,這個竟像化開了似的。」
芳官聽說,也取了一點,轉到鏡前細瞧。
喜道:「看著濃,抹上倒不重,也不浮油。方才嘴上幹得難受,這會子竟好了。」
襲人禁不住賈寶玉催促,也略試了一點。
賈寶玉越發得意。
「你們是不知,那琪官是何等的妙人。」
「戲唱得好也罷了,難得私下說話行事,竟沒有一點俗氣。」
「咱們從前淘澄胭脂、曬花露,只當自己會弄,見了他的東西,才知都是白忙。」
「他做的香粉頭油,連盒子都是配著顏色挑的,城裡最有名的香粉鋪子,也及不上。」
襲人笑道:「吃一回酒,得了點胭脂,便把人夸到天上去了。」
賈寶玉嘆道:「你沒見過,自然不信。」
「偏我是個鬚眉濁物,日日困在這裡,愁些仕途經濟的歪道。若能常同他在一處,揀花制粉,閒了唱兩折戲,便過一輩子,也強似……」
襲人又好氣又好笑的打斷道:「罷了罷了。」
「大老爺今日才得了官,這話若傳到前頭,我看你還安不安生。」
賈寶玉只當沒聽見。
見三人唇上添了顏色,舊日痴性又發作起來。
笑著湊近道:「好姐姐們,我替你們抹勻些。這樣好的胭脂,一人賞我嘗一口,成不成?」
麝月聞言神色微變,立即向後退了一步。
自從存了離開怡紅院的心,她便事事留著分寸。
往常混在一處不以為意的舉動,如今再想,竟沒有一件妥當。
只道:「二爺的服侍,我可當不起。好東西留著給人慢慢使,我外頭還有活兒。」
說罷掀簾出去了。
芳官原還捨不得胭脂。
見麝月走得乾脆,猶豫片刻。
也端起針線笸籮笑道:「我這幾根線還沒分完,越放越纏。」
便跟了出去。
賈寶玉討了個沒趣,興致頓時落了大半。
低聲道:「如今一個個都有正經事,倒只剩我多餘。」
襲人道:「人家不肯,你便罷了,何苦說這些話?」
賈寶玉還待纏她。
這時門帘一動,鴛鴦進了來。
「二爺好自在,前頭都等著呢。」
賈寶玉見是她,方才的不快早撇到一旁。
這鴛鴦身量高挑,眉目清秀。
雖不似襲人那般溫柔小意,卻自有一股爽利明艷的風姿。
賈寶玉本就最是個得隴望蜀的人。
這些日子,身邊人或走或疏,更覺冷清。
因而見著賈母、王夫人房裡的俏丫鬟,便常生些指望。
鴛鴦最得老太太倚重,他又是老太太的心肝。
將來把鴛鴦討過來,想來也算不得難事。
此刻便捧著胭脂盒迎上。
「好姐姐,來得正好。我得了一樣好胭脂,正愁沒人賞鑒。你的容色,配這個才好呢。」
鴛鴦皺眉道:「我沒工夫試這個。老太太叫你換了衣裳,到前頭給大老爺道喜。」
賈寶玉卻是手指已沾了一點胭脂。
笑道:「知道了,只耽擱一會子。」
伸手便往她唇邊送。
鴛鴦臉色一變,立刻退開.
「二爺請放尊重些。」
賈寶玉見狀,只道鴛鴦害羞。
仍笑道:「好姐姐,你便應我一回。抹好了,也讓我嘗一口。」
鴛鴦此時眼裡半分笑意也無。
她素日最忌這個。
老太太跟前得臉,是當差盡心。
若由著爺們動手動腳,自輕自賤。
旁人不敢說主子的不是,定然嚼她們這些丫鬟輕浪勾引。
當初那金釧兒,不過因賈寶玉輕薄調戲,便觸怒了王夫人。
事到臨頭,賈寶玉倒成了怵頭鱉。
一溜煙躲了個乾淨,獨留金釧兒受打挨罵。
末了被逼得投井,白白斷送了一條性命。
有這樁前事在,鴛鴦豈肯讓賈寶玉沾上一點。
何況如今她已暗中許身賈瑞,越發不肯沾惹這些。
因冷聲道:「二爺,我雖是個丫鬟,也不是由著人輕薄的。你再這樣,我可要惱了。」
襲人看出不對,忙去拉賈寶玉。
只道:「二爺別鬧了。」
「老太太那邊還等著呢。去遲了,回頭又要怪我們不會服侍。」
誰知賈寶玉接連被麝月、芳官避開,已有幾分委屈。
此時越發認定鴛鴦也在疏遠自己。
他只覺自己滿心親近,旁人便不該冷待,哪裡聽得進勸。
趁鴛鴦轉身,他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姐姐別惱,我知道你的心事。你怕人說,等我回了老太太,把你要過來,咱們長長久久在一處,就沒人說什麼了。」
「老太太最疼我,我求她,她必肯的。日後同襲人一樣,總有個姨娘名分留著給你……」
鴛鴦聽得又羞又怒。
「放手!」
猛的一掙,竟沒掙開。
寶玉卻仍拉著不放,口中只管央求。
情急之下,鴛鴦猛的抬起另一隻手來。
「啪」
一記耳光清脆響亮。
賈寶玉的臉被打得偏向一旁,整個人頓時愣住。
屋內也隨之一靜。
從小到大,除了賈政,府中上下誰敢碰他一根手指?
他哪裡想得到,鴛鴦竟敢當面扇他耳光。
襲人也被嚇得僵在當地,連勸解的手都忘了收。
胭脂盒蓋被碰落在地,清脆一響。
片刻後,賈寶玉眼圈一下子紅了。
委屈、羞惱一齊湧上心頭。
「好……好!」
「如今你們都厭我,恨不得離了我才幹淨!」
當即扯住頸間絲絛,將那通靈寶玉拽出來,劈手摜在地上。
「還要你這勞什子做什麼!你又算什麼寶貝。」
襲人失聲叫起來,忙俯身去拾。
寶玉又將案上茶盞、胭脂一併揮落。
瓷片迸在腳邊,殘茶潑濕了裙角。
「都嫌我,我還活著做什麼,不如死了乾淨。」
襲人將玉攥在手裡,趕忙抱住他,免得再撞著桌角。
一面哄道:「好二爺,都是我們的不是,你只管罵,別作踐自己!」
寶玉掙著不肯聽,越發哭喊起來。
襲人又急又怕。
轉頭對鴛鴦急道:「你怎麼就打了這祖宗,他縱有不是,攔著勸著也罷了。快說句軟話哄住,若驚動老太太、太太,可怎麼處!」
鴛鴦臉上已沒了血色。
那一掌打出去,她自己也驚住了。
賈寶玉是老太太的心肝,太太的命根。
便是老爺教訓重了,闔府還要跟著哭鬧。
她一個丫頭打了他的臉,縱有緣故,又有幾個人肯聽?
只是鴛鴦性情剛烈,縱然心中驚懼,也不肯低頭求饒。
只咬了咬唇,挺直腰身。
「一人做事一人當。」
「老太太、太太若要責罰,我自去領著便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