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的顏色有些斑駁，匾額上的金漆也不如記憶中那般鮮亮，門前的石獅子依舊威風凜凜，但角落裡隱隱可見幾道刀劍磕碰留下的舊痕。
洛夜翻身下馬，將艾琳諾爾也穩穩地扶下來，抬頭望著這座闊別十幾年的宅邸，目光微微閃動。
這裡的每一處細節，都刻著他年少的記憶，卻又處處透著陌生的衰敗。
門口值守的侍衛只有兩名，甲冑齊全，但面容卻比尋常府邸的侍衛更加緊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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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目光在看到奧菲莉婭和西奧多時先是一松，隨後落在陌生的洛夜和艾琳諾爾身上，瞬間變得警惕起來。
「夫人，大少爺，這兩位是？」
奧菲莉婭淡聲開口：
「無需警惕，這位是府上的二少爺，洛夜，歸家了。」
兩名侍衛齊齊愣住，片刻後，左首那個年輕些的侍衛瞳孔驟然放大：「二、二少爺？！就是那個……」
「對，就是那個。」西奧多打斷他，語氣平淡，
「開門吧。」
「是、是！」
侍衛手忙腳亂地推開沉重的大門，發出沉悶的吱呀聲響。
洛夜正要邁步跨過門檻，眼角餘光卻忽然捕捉到一道身影，動作不由微微頓住。
門內庭院深處，通往正堂的青石甬道中央，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正站在那裡。
那人年約五十出頭，身形高大，肩膀寬闊如鐵，一頭灰白的短髮整齊利落，面容輪廓剛硬深邃，看得出年輕時必是個英俊剛毅的男子。
一身墨藍色武袍襯得他身姿愈發沉穩端正，雙手負於身後，靜靜佇立在晚風之中。
他沒有說話，一雙深邃沉靜的灰色眼眸，隔著十幾步青石甬道的距離，一瞬不瞬地落在門口洛夜身上，目光深沉複雜，藏著無盡心緒。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空氣仿佛凝固了。
雷蒙德·紫羅蘭。
曾經威震大陸的帝國公爵，軍部的擎天之柱，如今卻因叛國罪名被軟禁在府中的階下之囚。
父子二人就這樣隔著十幾步的距離，在黃昏最後一縷餘暉中沉默對視。
誰都沒有先開口。
奧菲莉婭站在一旁，看了看父子二人，眼眶又微微泛紅，但終究沒有出聲。
她沒有上前打擾，只是輕輕拉了拉西奧多的衣袖，帶著他悄然退到廊下，將這片獨處的空間留給久別重逢的父子。
艾琳諾爾也察覺到了氣氛的微妙，安靜地站在原地，一雙藍色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這對沉默的父子。
良久，雷蒙德終於動了。
他一步一步地走過來，腳步平穩有力，每一步都踏在青石甬道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短短十幾步的距離，他卻像走完了漫長的十幾年光陰。
雷蒙德走到洛夜面前，停下腳步。
他的目光從洛夜的眉眼開始，一寸一寸地下移。
從那雙和記憶中一樣、卻又多了幾分深沉與銳利的眼睛，到那張長大了的臉，再到那頭不知為何由黑變白的頭髮。
良久，這位鐵血公爵才緩緩開口。
聲音低沉沙啞，壓著多年的牽掛與隱忍，褪去了朝堂的冷硬、軍中的威嚴，只剩父親最樸素的溫柔：「瘦了。」
洛夜微微一怔。
他預想過無數次父子重逢的畫面——質問、追責、感慨或是愧疚。
唯獨沒有想到，父親跨越十幾年時光的第一句話，會是如此簡單的兩個字。
他看著面前的男人，看著那鬢角比他記憶中多出來的霜白，看著那雙和他一樣深邃的眼睛。
那雙曾經在他八歲那年的清晨，站在台階上目送他遠去的身影，他記憶中那個仿佛永遠不會老的男人，此刻也有了歲月的痕跡。
「……爹。」洛夜低聲開口，聲音有些發澀。
雷蒙德沒有應聲，緩緩抬起寬厚的手掌，輕輕落在洛夜的肩頭，力道沉穩而鄭重。
「高了。」
洛夜微微抿唇，喉頭微動。
「也壯了。」
雷蒙德的手在洛夜的肩頭用力按了按，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麼，然後緩緩收回手，聲音低低地吐出最後一句：「……回來就好。」
沒有追問過往十幾年的去向，沒有質問滿頭白髮的緣由，沒有責怪當年的不告而別，更沒有提及朝堂的猜忌、家族的困境。
從頭到尾，只有最樸素的確認、最純粹的期許。
洛夜心底驟然一暖，莫名覺得嗓子微微發緊，積壓多年的漂泊感、疏離感，在這一刻盡數消散。
他沉默了兩秒，才用一種故作輕鬆的語氣開口：
「爹，您這麼嚴肅幹嘛？我都不知道是該先鞠個躬，還是先給您拜個早年。」
雷蒙德沉默地看了看他，忽然發出一聲極低極沉的輕笑，像是被什麼東西逗到了，又像是放下了心頭某塊沉重的石頭：
「臭小子，一來就貧嘴。」
他淡淡嗔怪一句，轉身邁步朝著正堂走去，沉穩的聲音隨風輕輕飄來：「進來吧。知道你今天回來，廚房早就備好飯菜了。」
奧菲莉婭不知何時已經擦了眼角，快步跟上去，語氣帶著幾分埋怨：
「就沒見過你這麼當爹的！兒子十幾年不回，好不容易歸家，你就簡簡單單幾個字？連句暖心話都不會說。」
「……那我還說啥，這十幾年我啥也不知道啊。」雷蒙德的聲音從前方傳來，聽著竟有幾分委屈似的。
「你還挺有理？」奧菲莉婭無奈嗔道，語氣里卻滿是暖意。
洛夜看著父母一前一後拌嘴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座十幾年沒人住的宅子，仿佛在這一刻重新活了過來。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壓下鼻腔里那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意，轉頭對艾琳諾爾招了招手：
「走吧，吃飯了。」
「嗯嗯！」艾琳諾爾立刻點頭，邁著輕快的小步子，乖乖跟了上去。
晚宴設在正堂側廳，規模不大，卻極其豐盛。
看得出來是奧菲莉婭得知洛夜歸來後，倉促之間安排廚房準備的。
但即便如此，桌上仍然擺了滿滿當當十幾道菜，葷素搭配、冷熱皆有，甚至還有一盤洛夜小時候最愛吃的蜂蜜烤羊排。
奧菲莉婭早已整理好儀容，挽起端莊髮髻，褪去了方才的失態落淚，重新變回優雅沉穩的公爵夫人。
她特意坐在洛夜身側，目光幾乎寸步不離落在他身上，滿眼都是失而復得的疼愛與憐惜。
手中筷子不停給他夾菜，短短片刻，碗裡就堆起了滿滿一座菜山。
「多吃點，好好補補。」奧菲莉婭一邊夾菜，一邊小聲念叨，滿眼心疼，
「看你瘦的，這些年在外面肯定沒吃過一頓安穩飯。還有你這一頭白髮，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受過重傷、生過大病，還是遇到了什麼兇險？也不知道傳個消息回來，讓我們擔驚受怕這麼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