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君羨鬆開捂著常偉嘴的手，乾笑了兩聲，那動靜幹得像三天沒喝水的人硬擠出來的。
他轉過頭，臉上堆起一副「我真沒躲你」的表情：「趙司令，你看你說的，我哪能躲你啊？我這不是……急著回去處理點文件嘛，明天一早還要出差——」
話說一半他自己都說不下去了。趙大牛壓根沒在聽他說話，歪著頭，手裡那隻搪瓷缸子端得穩穩噹噹的，目光把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然後不緊不慢地把缸子底往他胳膊上磕了一下。
「少來這套。」力道不大，但李君羨感覺胳膊麻了半秒，「走吧，去你辦公室坐坐。剛好有點事兒想跟你聊聊。」
「聊聊」這倆字聽著挺隨和，趙大牛臉上的表情也挺隨和。但李君羨太熟了——自家老爺子每次要跟他談「人生規劃」的時候，也是這副笑模樣。笑得越隨和，後頭的話越不好接。李君羨後脊樑已經開始冒汗了。
常偉在旁邊適時地往前湊了半步，臉上掛著一種「我是熱心群眾」的坦蕩：「對對對，趙司令難得來一趟，你倆好好聊聊，我就不打擾了，我先回去了啊——」
李君羨終於沒忍住，轉頭沖他就是一聲：「滾你媽的！怎麼哪都有你啊！」
常偉被他這一嗓子吼得往後縮了縮脖子，但臉上的笑不但沒減，反而又燦爛了幾分：「我這叫熱心群眾！嘿嘿，再見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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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轉身就走，步子輕快得像腳底裝了彈簧，半點也不覺得自己剛才那幾句話惹了多大的禍。李君羨盯著他那個毫無負擔的背影，牙根都痒痒了。
他轉過頭，目光投向還在慢悠悠收拾東西的劉長生，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求救的意味：「老劉……救我……」
劉長生頭也沒抬，不緊不慢地把筆記本合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褲腿，像是完全沒聽見一樣，瀟灑地朝門口走去。留給李君羨一個雲淡風輕的背影。
李君羨又把目光轉向高育良：「老高……」
高育良剛走到門口，聽到這一聲腳步頓了一下。然後他掏出手機貼到耳邊，表情切換得比翻書還快：「餵？什麼？家裡的母豬下崽了？好好好，我馬上回來。」
李君羨瞪大了眼睛：「不是……你家裡什麼時候餵豬了？你不是種地的麼？」
高育良頭也不回地往外走，聲音飄過來：「你管我。」說完人就沒影了。
李君羨轉頭看向李達康，眼裡帶著最後一絲希望：「大哥……」
李達康本來已經走到門口了，聽到這倆字腳步一頓，回過頭來，那張常年沒什麼表情的臉上難得露出了一絲嫌棄：「誰是你大哥？你別亂攀親戚啊。」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會議室一下子空了。
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斜斜地射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一道的光影，塵埃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打著轉。李君羨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會議室里，看著那幾個背影一個接一個消失在走廊盡頭，像是被風吹散的紙片。
趙大牛靠在門框上，端著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看著這一幕笑了：「小子，你這都是什麼人緣啊？忒差了點吧。」
李君羨低聲罵了一句：「狗日的……要喝酒的時候一個比一個勤快……」他抬起頭，對上趙大牛那張「你今天跑不掉」的笑臉，長長地嘆了口氣，「趙叔，走吧。」
兩人一前一後往省政府那邊走。秋天的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鋪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趙大牛走在前邊半步，步子邁得大而穩，李君羨跟在後頭，腦子飛快地轉著。
進了辦公室，李君羨把筆記本往桌上一扔，轉身去給趙大牛倒了杯茶。趙大牛也不客氣，大馬金刀地往沙發上一坐，接過茶杯吹了吹浮面的茶葉，喝了一口，抬眼看他：「說，為啥喝酒不叫我？」
李君羨在他對面坐下，表情無辜得像被冤枉了的小學生：「沒喝酒啊，就是工作餐。再說了，喝酒我能不叫你嘛？你可是我趙叔啊。」
「還裝？」趙大牛把茶杯往桌上一擱，「剛常偉那二傻子都說了，你們昨晚喝了。好啊，看來還是不把我這個叔叔當自己人。」
李君羨趕緊擺手：「沒有沒有！絕對沒有！你可是我趙叔啊，我怎麼可能不把你當自己人？我以我的人格擔保，下次喝酒一定叫您。」
「是嗎？」趙大牛看著他，嘴角的笑帶著幾分「我可記住了」的意味，「行啊。我看也別下次了，就今天吧。」
李君羨臉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住了。昨晚那頓他已經喝到了半夜，趙大牛是誰？那是把白酒當水喝的主兒，跟他喝一頓，自己怕不是要橫著出去。他腦子飛速轉了兩圈，忽然靈機一動，換上一副為難的表情：「趙叔，今天可能不行啊。」
「怎麼？」趙大牛眉毛一挑，「剛說的話，這麼快就忘了？」
「不是不是，」李君羨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趙叔，我戒酒了，真的。」
趙大牛眯起眼：「戒酒？」
「備孕。」李君羨一字一句地說，表情虔誠得像在念經，「老爺子下了死命令，今年要是再抱不上重孫子，他說要把我槍斃了。真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想啊，要是老爺子知道是你拉我去喝酒，結果沒懷上，你也不想老爺子哪天拿著槍找你算帳吧？」
趙大牛端著搪瓷缸子的手頓了一下。他看著李君羨那張臉，沉默了兩秒，忽然笑了出來，罵了一句：「好小子，拿老爺子壓我是不？」
他放下缸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嘿，你他娘的還真是個天才——還真壓得住我。」
李君羨心裡鬆了一口氣，趕緊趁熱打鐵：「趙叔，你看這樣行不——回頭等有結果了，我請您喝酒，保證是好酒，絕對讓您滿意。」
趙大牛盯著他看了幾秒，最終站起來拍了拍褲腿：「那只能這樣了。不過我告訴你——下次要是再讓我聽說你喝酒沒叫我，我先把你腿打斷，然後自己去找老爺子負荊請罪。」
「好嘞好嘞！」李君羨趕緊站起來，點頭哈腰地一路把人送到門口，「趙叔拜拜，趙叔您慢走啊——」
送走趙大牛，他靠在門框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感覺自己像剛打完一仗。然後他轉過身，正準備收拾東西下班，就看見孫連城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他辦公室門口。臉上帶著風塵僕僕的疲憊，嘴角還掛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愁容，像是趕了很遠的路才找到這兒。
李君羨愣了一下：「你怎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