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一號會議室內,沙瑞金端坐在主位上,目光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然後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像是在醞釀什麼。
過了幾秒,他才不緊不慢地開口:「今天開這個常委會,有幾件事情大家討論一下。下面,請劉省長先說吧。」
他把話頭遞給了坐在右手邊的劉長生。
劉長生微微點了點頭,卻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側過頭,看了李君羨一眼。
李君羨正端著枸杞杯小口小口地嘬著,察覺到劉長生的目光,也轉過頭看向了他。
兩個人就這麼面對面地看著。
劉長生的意思是:小子,該你說話了。
李君羨的意思是:你說唄,你看我幹嘛?
劉長生眨了眨眼,那眼神分明在說:這是省委常委會,我一個快退休的老頭子打頭陣合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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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君羨回了他一個無辜的眼神:你是省長,你不開頭誰開頭?
兩人就這麼大眼瞪小眼地乾耗著,誰也不先開口。
會議室里的氣氛從「正常開會」慢慢變成了「這倆人在幹嘛」,最後變成了「他們是不是打算用眼神決一勝負」。
田國富坐在對面看了好一會兒,實在忍不住了,開口吐槽了一句:「你倆擱這兒玩兒乾瞪眼呢?」
劉長生和李君羨同時轉頭,異口同聲地懟了回去:「關你屁事!」
田國富被兩人吼得縮了縮脖子,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決定暫時閉嘴。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看著這一幕,心裡的血壓已經在往上竄了。但他還是按捺住脾氣,開口道:「長生同志,你來說說吧。」
劉長生這才收回目光,又恨恨地瞪了李君羨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你小子等著,回頭再跟你算帳」——然後清了清嗓子,換上了一副正經的表情:「同志們,是這樣哈。反貪局抓了城市銀行的歐陽菁,致使省內多家銀行對企業進行斷貸抽貸,這個事情很嚴重。我就在想啊,歐陽菁說到底是個銀行系統的幹部,她犯的事也是銀行系統的事,咱們是不是應該把人移交給金融管理局來處理?畢竟——勞資打兒子,天經地義嘛!」
「勞資打兒子」這個比喻一出,會議室里幾個常委嘴角都抽了一下。這話糙是糙了點,但意思很明白——銀行系統的事情,歸金融管理局管,反貪局插什麼手?
沙瑞金聽完,臉上沒什麼表情,慢悠悠地喝了口茶,然後開口了:「歐陽菁是因為受賄被抓的,反貪局就是幹這個的,抓她合理合法。我覺得還是讓反貪局繼續查比較合適。」
他說完,目光自然而然地轉向了高育良:「育良同志,你是政法委書記,你覺得呢?」
等了五秒。
又等了五秒。
高育良坐在那裡,眼睛微微眯著,目光落在會議桌上某個不存在的點上,手指交叉擱在膝蓋上,整個人像一尊入了定的老僧。他似乎在思考什麼高深的問題——也許是在琢磨昨晚看到的那篇明史新解,也許是在回想今天出門前陽台上的花澆了沒有。
反正他肯定沒在聽沙瑞金說話。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沙瑞金盯著高育良,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地僵硬起來。
「育良同志?」他又喊了一聲,語氣里已經帶上了一股「你再不理我就要掀桌了」的意味。
高育良這才像被人從夢裡拽回來一樣,猛地回過神:「啊?啊!怎麼了沙書記?您叫我?」
沙瑞金深吸了一口氣,那表情跟憋了一肚子火但為了體面強行咽。他把茶杯放下,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那麼咬牙切齒:「我說——歐陽菁被反貪局抓了,這件事情合理合法,你覺得呢?」
「誰?」高育良眨了兩下眼睛,「誰被抓了?」
「歐陽菁。」沙瑞金的語氣已經從「咬牙切齒」進化到了「火山爆發前最後一秒的平靜」。
「歐陽菁是誰?」高育良歪了歪頭,滿臉真誠的疑惑,「她為什麼被反貪局抓了?」
沙瑞金壓著火氣,幾乎是咬著後槽牙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歐陽菁是李達康的老婆,收了錢,然後被抓了。」
他說完這句,自己都覺得血壓又往上躥了一截。他堂堂一個省委書記,坐在常委會主位上,被高育良連問三句「誰被抓了」「歐陽菁是誰」「為什麼被抓」——這跟老師在課堂上被小學生連珠炮似的追問有什麼區別?
「哦——」高育良拖了個長音,仿佛這會兒才終於弄明白是怎麼回事,然後又補了一句,「達康書記的老婆啊,那這事確實……嗯,有點兒意思。」
「有意思什麼有意思!」李達康跟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炸了毛,「沙書記,我插一句——我已經和歐陽菁離婚了!現在是前妻,前妻!你們說話能不能嚴謹一點!」
「離婚了啊?」高育良的注意力又被這句話勾走了」,「什麼時候的事兒?怎麼也不通知我一聲?我也好給你慶祝慶祝啊!」
「你特麼有病吧!」李達康氣得渾身發抖,「我離婚你慶祝什麼!」
「這不廢話嘛!」高育良一臉理所當然,「慶祝歐陽菁同志脫離苦海啊!達康同志你想想,跟你結婚這麼多年,人家受了多少委屈——你連自己老婆都看不住,你說是吧?」
「你……」
「好了!」沙瑞金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聲音不大但帶著一股「誰再歪樓我跟他沒完」的氣勢,「育良同志!達康同志!現在不是討論慶不慶祝的問題!現在是討論反貪局抓了歐陽菁這個案子!你兩不要跑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像一個即將原地爆炸的鍋爐。高育良和李達康這才互相瞪了一眼,各自收回了目光。
「對對對,」李君羨在旁邊湊熱鬧不嫌事大地接了一句,「慶祝的事等會兒再說。」
話剛說完,他就感受到了一束幽怨的目光——李達康正轉頭看著他,那眼神分明在說:你是我二弟,你站哪邊的?
李君羨被他看得渾身一激靈,趕緊收斂了笑意,低頭喝了一口枸杞水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沙瑞金見李君羨接話了,目光立馬轉向了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看來我們李省長有不同的看法啊!來,李省長,你說說!」
李君羨愣了一下,然後一臉無辜地指了指自己:「啊?不是問高書記嗎?我就是個看熱鬧的……」
「叫你說是你就說!」劉長生實在是看不下去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轉頭對著李君羨就是一通輸出,「這他媽問題是我提出來的!你是不是分不清大小王了?」
李君羨被自己頂頭上司這麼一吼,那點吃瓜的心思立馬收了回去。他趕緊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那行吧,那我就說說了哈。」
他端起枸杞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開口:「我想先問在座的各位一個問題——達康書記,是什麼級別?」
田國富一聽,嗤笑了一聲:「我看你是枸杞喝傻了,建議多喝點腦白金補補腦子。達康同志當然是副部級幹部啊!這種問題你都問得出來?」
「喲呵,胖子,懂得還不少嘛。」李君羨笑眯眯地看向田國富。
「那是!」田國富下意識地挺了挺胸,一臉驕傲。
「呵,說你胖你還喘上了是吧?」李君羨慢悠悠地放下枸杞杯,嘴角掛著那副奸笑,「我看你就會說說而已。」
田國富的笑臉僵住了,他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果然,李君羨接下來的話讓整個會議室的目光都落到了他臉上。
「達康書記是副部級幹部,按照程序,反貪局局長侯亮平同志只是正處級。一個正處級,有什麼資格去查一個副部級?這中間的程序問題——田書記,你們紀委難道就沒有過問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