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落地京州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舷窗外一片夜色,京州的燈光從地面鋪開,像一張被揉皺的金色錫紙。李君羨走出機艙,秋風迎面撲來,帶著南方城市特有的潮氣,跟京都的乾冷完全是兩個世界。
他快步走出到達大廳,省政府的車已經在門口等著了。上了車,他靠在椅背上,對小張開口安排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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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張,你現在做兩件事。」李君羨的聲音不急不緩,但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節奏感,「第一,問問李達康在哪,就說我想找他聊聊。第二,給省金融管理局的人打電話,就說明天上午我要見到漢東各大銀行的負責人。」
小張坐在副駕上,立刻拿出手機:「好的老闆,我馬上去辦。」
車子駛出機場高速的時候,小張的第一通電話已經打完了。他回過頭來匯報:「老闆,達康書記現在就在京州市委辦公室,沒有離開。需要我通知他過來嗎?」
李君羨想了想,搖了搖頭:「算了,安排車吧,我過去見他。」
「好的。」小張又打了個電話通知了司機改變目的地。車子重新規劃路線,從機場高速轉上了通往京州市委的城區道路。
李君羨靠在座椅上,望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路燈,腦子裡一直在盤桓一個問題:歐陽菁是在李達康的車上被帶走的。這位省委常委、京州市委書記,號稱「漢東第一小鋼炮」的人物,在面對自己老婆被當街帶走這件事上,竟然一點反應都沒有。
這太不對勁了。
按程序來說,歐陽菁作為省委常委的家屬,除非是確鑿的、已經經過上級紀委核准的案子,否則別說反貪局了,就算是省紀委,要動這樣的人也得先向省委常委會說明情況、走流程審批。侯亮平是什麼級別?反貪局局長,還帶著個「代」字,一個副廳級別的幹部,當街帶走一位省委常委的夫人——這本身就嚴重違反程序。
李達康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那他為什麼不吭聲?是有什麼把柄在別人手裡?還是……他根本就沒打算管?
李君羨閉上眼睛,又睜開。他心裡其實已經有了一個模糊的答案,但他還需要當面確認。
車子在京州市委大樓前停下。這棟樓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寂靜,只有頂樓幾間辦公室還亮著燈。李君羨熟門熟路地進了電梯,來到李達康所在的樓層。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秘書小金坐在門口的工位上,看到他連忙站起來打了個招呼:「李省長,李書記在裡面等您。」
李君羨點了點頭,推門走了進去。
辦公室里瀰漫著一股嗆人的煙味。李達康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的菸灰缸里已經積了七八個菸頭,有的還沒完全熄滅。他整個人陷在椅子裡,領帶鬆了半截,眼睛下面掛著一層明顯的青色,像是一整夜沒睡的樣子。
李君羨走進去的時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瞧你這個樣子,又不是死人了,至於這樣嗎?」
李達康抬起頭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警惕和疏離:「李省長,你是來嘲笑我的嗎?」
「對,就是。」李君羨大大咧咧地坐到他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二郎腿一翹,表情裡帶著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神色。
李達康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李君羨!你特麼太過分了!」
他雙手撐著桌面,整個人猛地站了起來,那架勢像是隨時要掀桌子。
李君羨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穩穩地坐在那兒,還慢悠悠地擰開保溫杯蓋子喝了一口枸杞水。
「怎麼滴?」他抬起頭看著李達康,「你還想打我啊?你動一個試試?」
李達康的拳頭攥緊了又鬆開,鬆開又攥緊。他盯著李君羨看了好幾秒,最終還是鬆開了拳頭,坐回了椅子上。他不在乎李君羨會不會挨揍,但他在乎動手的後果。打一個省委常委,省政府的二把手,他不敢。
「你到底想幹什麼?」李達康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被逼到牆角後的疲憊。
李君羨把保溫杯放下,收起了臉上的笑意,正色道:「我有個問題想讓你給我解解惑。」
「如果是歐陽菁的事,恕我無可奉告。」李達康別過臉去,語氣生硬得像一塊凍了三天的石頭。
李君羨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嘆了口氣。李達康此刻的表現,甚至還不如高育良。高育良那個書呆子,至少還會為了自己的學生站出來撐腰、辯解、爭取。李達康倒好——自己老婆被人當街帶走,他坐在辦公室抽菸,一句「顧全大局」就把所有事都蓋過去了。
「我就是想問你一件事,」李君羨的語氣不急不緩,但每一個字都帶著刺,「你說你都敢跟高育良對著幹,為什麼怕一個小小的反貪局局長?」
李達康的臉色變了一下:「高育良是自找的。他這個人本來就心術不正,早晚要出事。歐陽菁犯了事,被反貪局帶走調查,我作為市委書記,是為了顧全大局。」
「顧你媽的大局!」李君羨猛地一拍桌子,聲音冷了下來,「你顧了誰的大局?顧了你的大局吧?」
李達康張了張嘴,想反駁,卻被李君羨接下來的話堵了回去。
「歐陽菁是城市銀行的副行長,主管貸款審批。你知道抓她一個,現在外面亂成什麼樣了嗎?各大銀行人心惶惶,好幾個企業已經被斷貸、抽貸了。光明峰項目有多少企業靠銀行貸款在運轉,你比我清楚。省里砸了那麼多錢在光明峰上,你現在拍拍屁股說什麼『顧全大局』——你是要讓大家一起跟著你玩完嗎?」
他頓了頓,目光逼視著李達康:「你一天天把GDP掛在嘴上,誰動你的項目你就跳桌子跟人干。侯亮平把你老婆帶走了,你就坐在這裡抽菸?你是怕侯亮平,還是怕他背後的人?」
「你——」李達康聲音發顫。
「你什麼你!」李君羨直接打斷他,「你他媽豬腦子啊!你一天到晚在外面說高育良書生意氣、愛惜羽毛,你自己呢?你連他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