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別墅的時候,李君羨一推開門就聞到了一股濃郁的……怎麼說呢,複雜的味道。他換了鞋走進客廳,高芳芳正繫著圍裙從廚房裡探出頭來,笑盈盈地沖他招手:「老公,快來嘗嘗我新做的菜!」
李君羨心裡一暖,快步走過去:「喲,今天這麼好?那我可得好好嘗嘗。」
等走到餐桌前,看到那一桌子菜的時候,他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一盤韭菜炒豬腰,翠綠的韭菜配上褐色的腰花,醬油色裹得均勻透亮;一盤爆炒腰花,紅椒青椒堆得冒尖;中間還擺著一盆湯,湯麵上浮著幾塊厚切的東西,一看就是羊腰子。旁邊還貼心地配了一碟蒜泥白肉,算是這場「腰子盛宴」里唯一的安慰。
李君羨整個人都不好了:「媳婦兒……你是認真的?」
「什麼叫認不認真嘛!」高芳芳把筷子塞到他手裡,「我這還不是為了你的身體著想?你這幾天累成什麼樣了,我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再說了,我來之前奶奶可是專門交代了——」她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亮了亮手腕上那隻翠綠的玉鐲子,「今年必須讓她報上大孫子呢。你看,奶奶連傳家鐲子都給我了,我能不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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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君羨看著那隻鐲子,欲哭無淚。李家上下三代,他最怕的不是他爸,不是他爺爺,而是他奶奶。惹了老爺子,頂多挨一頓拐杖;惹了老太太,那是全家上下輪番上陣的混合雙打,連他爸都得站旁邊喊「打得好」。
他深吸一口氣,像上刑場一樣夾起一塊韭菜炒豬腰,閉著眼睛塞進嘴裡。一股腥氣直衝天靈蓋,混著韭菜的辛香和醬油的咸鮮,在他口腔里炸開,然後順著喉嚨往下滑。他嚼了十幾下才勉強咽下去,默默地在眼角逼出兩滴淚。
高芳芳湊過來看他:「哎呀老公,你怎麼哭了?」
「沒有,」李君羨抹了一下眼角,聲音都帶著顫,「你……你看錯了,我這是感動的,太好吃了,真的。」他說著又夾了一塊爆炒腰花塞進嘴裡,這次連嚼都沒多嚼,直接吞咽。
高芳芳滿意地笑了,把湯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好吃就多吃點,晚上還有正事呢。」
李君羨的手抖了一下,筷子差點沒拿穩。他放下碗,正襟危坐,開始跟高芳芳談判:「媳婦兒,你看啊,現在是秋天。咱們國家自古以來是春天播種,秋天結果。所以我覺得吧……要不咱們等春天再播?」
高芳芳歪著頭看了他兩秒,然後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哦,這樣啊。那行吧。」
李君羨大喜過望:「媳婦兒,還是你明事理!」
「那我只能給奶奶打電話了,」高芳芳慢悠悠地掏出手機,手指已經在屏幕上劃拉,「就說你剛結婚就嫌棄我,不願意碰我,也不願意生小孩。奶奶上次說了,她活了大半輩子,什麼都能忍,就是忍不了李家絕後。你說我要是在電話里哭著說幾句——」
「啪。」李君羨一把按住她的手機,臉上堆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今晚,你說怎樣就怎樣,我都聽你的。」
高芳芳收回了手機,笑得像只偷著雞的狐狸:「放心,我會很溫柔的。快吃快吃,吃完去洗澡。」
李君羨低下頭,端起湯碗,默默地灌了一大口羊腰子湯。滾燙的湯順著食道下去,他覺得自己從裡到外都在冒汗。
就在他準備認命接受今晚的「命運安排」時,手機響了。
李君羨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飛快地接起來:「喂!」
「李省長,出事了!」電話那頭是秘書張小明的急切聲音,「京州光明峰大風廠項目那邊,幾十個工人聚在一起阻止拆遷,已經鬧起來了,網上都傳開了。李達康市長已經過去了,祁廳長也帶隊趕到了。」
李君羨心裡「咯噔」一下——大風廠?那不是《人民的名義》開篇的重頭戲嗎?陳岩石、拆遷衝突、工人自焚……他腦子飛速轉了一圈,但臉上還是保持住了鎮定:「公安局的人過去了?」
「祁廳長已經到了,正在現場指揮。」
「好,你讓車來樓下接我,我馬上到現場。」
掛斷電話,李君羨看向高芳芳,裝出一副凝重又為難的表情:「媳婦兒,光明峰那邊出事了,工人和拆遷隊衝突起來了,我得趕過去一趟。」
高芳芳臉上的笑容也收了幾分,擔憂地看著他:「嚴重嗎?」
「現場情況還不清楚,但祁同偉和李達康都過去了,我也得去看看。」李君羨一邊說一邊站起來穿外套,「你先睡,不用等我。」
「那你注意安全。」高芳芳起身幫他整了整衣領。
「放心,我命硬得很。」李君羨系好扣子,彎腰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然後大步朝門口走去。
出了門,他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里有一半是對大風廠現場的擔憂,還有一半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不過慶幸歸慶幸,該乾的活還是得干。
車子駛入光明峰區域的時候,遠遠就能看見前方火光沖天,濃煙裹著碎屑在夜風中打著旋往上卷。警車的紅藍燈光在黑暗裡一閃一閃地轉動,四周人頭攢動,穿著螢光背心的警察在路口拉起了警戒線。
李君羨下車快步走過去,一眼就看見人群最前方那個滿頭白髮的老人正攔在拆遷隊前面。
「都別動!」陳岩石的聲音沙啞卻鏗鏘,「誰也不許再動手!警察同志,你們退後!拆遷隊,全部停下!」
祁同偉站在陳岩石對面三步遠的地方,臉色鐵青:「陳老,您怎麼來了?這裡危險,您趕緊撤離!」
「我再不來,今晚就要出人命了!」陳岩石怒斥道,目光從祁同偉身上移到旁邊的李達康身上,「祁同偉,李達康,你們二位拍拍良心問問自己——這事兒做的對不對!」
李達康臉色凝重,聲音沉穩卻帶著一絲焦灼:「陳老,拆遷是法定程序,城市改造、光明峰項目的推進,是市里既定的規劃,我們也是按規矩辦事。」
「規矩?」陳岩石激動得拐杖直敲地面,「什麼規矩?把工人逼得自焚、逼得放火,就是你們的規矩?大風廠是老國企改制,是我當年親手督辦的!工人持股,合法合規!蔡成功私自抵押全廠股權,瞞著一千多名工人!你們不查腐敗、不查官商勾結,反倒逼著無辜工人拆遷?!」
李達康眉頭緊鎖:「陳老,經濟糾紛、股權爭議,應該走司法程序,不能聚眾鬧事、暴力對抗啊!」
「司法程序?」陳岩石厲聲反駁,「工人找誰說理?丁義珍跑了,官商勾結閉環!他們投訴無門、求助無門!但凡你們基層管事的管一點,能鬧出今晚的大禍?我多次給你李達康寫信、反映情況,你視而不見、置之不理!今晚的慘劇,京州市委、你李達康,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李達康沉默了幾秒,隨即鄭重開口:「陳老,我以黨性和人格向您保證——我從未收到過您的任何信件、任何反映!」
陳岩石愣了一下,他盯著李達康的眼睛看了很久,仿佛在辨認這句話的真假。最終他移開了目光,聲音疲憊卻依舊堅定:「不管誰截留、誰瀆職,事實擺在眼前——三十多名工人燒傷,今夜血流成河、火光沖天!你們還要繼續激化矛盾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