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漢東悶熱潮濕，空氣里像是裹著一層濕毛巾，走不了幾步就渾身黏膩。李君羨站在京州別墅的陽台上，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就被那股帶著水汽的熱風嗆得咳了兩聲。
"這鬼天氣。"他嘟囔了一句，轉身走回空調房裡。
高芳芳正窩在沙發上刷手機，頭也不抬："適應不了？那現在回京都還來得及。"
"來都來了，還能跑？"李君羨坐到她旁邊，順手捏了捏她的手。
這幾天他們已經領了證，婚禮沒有大操大辦，就請了幾位家裡的老長輩和在京的幾位現任領導吃了頓飯，一桌人湊在一起，簡簡單單地喝了杯喜酒。從相親到領證，滿打滿算一個月時間都不到。李君羨有時候晚上躺在床上，總覺得有一雙無形的大手在把他往漢東這邊推——每一步都走得順順噹噹，卻又每一步都像被人安排好的。
但他倒也沒太慌。按照他自己的話來說："只要我不叛國，其他的，怎麼都好說。"
別墅是他小姨給準備的，在京州西郊一片安靜的別墅區里，上下三層，帶個小院，院子裡的桂花樹已經開了，香味順著窗縫飄進來。高芳芳對這裡倒是滿意得很，說比她想像中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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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清晨，一輛黑色奧迪準時停在別墅門口。李君羨穿著深藍色的西裝，系好領帶，接過高芳芳遞來的公文包，彎腰親了她一下："晚上不一定能準時回來，你先自己吃飯。"
"行了行了，去吧，別整得跟生離死別似的。"高芳芳擺了擺手，把他往外推。
車子沿著京州市區的主幹道一路向西，穿過早高峰的車流，最終停在了漢東省人民政府大院門口。李君羨下車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那棟灰白色的辦公樓——不高，十三層，但在周圍低矮建築的襯托下顯得格外肅穆。
中組部副部長王部長已經在門口等著了。李君羨快步上前，兩人握了手，王部長笑著說："走吧，李副省長，從今天起，你就是漢東的人了。"
流程走得很快。先是宣讀任職文件，然後是見面會，省政府的幾位副省長、各廳局的負責人坐了一屋子，掌聲稀稀拉拉地拍了一陣。李君羨站在主席台上，做了簡短的發言，無非是"初來乍到，請大家多多支持""我一定儘快熟悉情況，融入漢東的工作"之類的話。
從此刻開始，他就是漢東省人民政府常務副省長了。。
省政府大樓里，魯國亮正領著李君羨走進那間為他準備的辦公室。
辦公室在八樓，朝南，陽光充足，窗外的視野很好，能看見大半個京州市區的輪廓。辦公桌是深色的實木，寬大沉穩，桌上已經放好了檯曆、筆筒和一套嶄新的辦公用具。書櫃靠牆擺放，裡面零星放了幾本文件和空文件夾，等著主人自己填充。
魯國亮站在門口，微微欠身："李省長，您看一下辦公室還有哪些需要添置的，我馬上安排人去辦。"
李君羨在辦公室里走了一圈，手指在桌面上劃了一下，點了點頭："不錯，比我在發改委的辦公室大多了。就這樣吧，挺好的。"
魯國亮又說道："那住的地方，我們已經安排在省委大院旁邊了，是獨立的獨棟小樓，前幾天就讓人打掃過了。您看什麼時候方便搬進去？"
李君羨想了想，擺了擺手："不用了。我在京州有處住處，我和我愛人住在那邊就行。"
他頓了頓，沒有多解釋。畢竟高芳芳和高育良的關係擺在那裡，真要住進省委大院，每天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高芳芳那脾氣，他怕第一天就能把整個大院都鬧翻了。
魯國亮明顯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神情，笑著點了點頭："您愛人這次也跟過來了吧？不知道她是做什麼工作的？如果方便的話，我可以幫著安排一下。"
這話說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魯國亮作為省政府的大管家，原本是服務於劉省長的。但劉省長已經到了退休的年紀，眼下空降了一個常務副省長，他不主動靠攏，等到劉省長一退，新來的省長大概率會直接把他換掉。混到省部級這一步不容易，誰都不想被人"請"下來。
李君羨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笑了笑說："不用管她，她的工作我自有安排。"
"好的，李省長。那您要是有什麼需要，隨時跟我說。"
魯國亮頓了頓，又開口："還有一件事——關於您秘書的人選，您看有什麼要求？比如年齡、專業背景、性別……"
李君羨本來正準備坐下，聽到最後一句話，忽然停下動作，轉頭看他，臉上帶著半真半假的笑意："其他要求倒沒有，我就想問一下——有美女嗎？"
魯國亮的笑容僵在了臉上："啊？李省長……這……怕是不太合規矩吧？"
他腦子裡飛速轉了一圈：誰家好領導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問有沒有美女秘書？這怕不是上面派來搞笑的？還是說這人根本就是個假的？來之前沒人跟他說這位新常務副省長路子這麼野啊。
李君羨見他臉色都變了，笑出了聲："開玩笑的，魯秘書長別緊張。你幫我推薦一個吧，底子要乾淨，其他的你看著辦。明白我的意思吧？"
魯國亮鬆了口氣，趕緊點頭："明白，明白。下午我讓省政府辦公廳那邊選幾個人，到時候您挑一下。"
"行。"李君羨看了一眼手錶，"今天還有什麼安排嗎？"
魯國亮拿出隨身攜帶的日程本翻了翻："下午劉省長組織省政府班子會，主要是把班子成員介紹給您認識一下。等省政府這邊結束之後，省委高育良書記那邊也安排了一個常委會，因為沙瑞金書記還在下面調研，所以也是主要讓您跟各位常委見個面。"
李君羨點了點頭，把身上的西服外套脫下來，領帶也鬆了松，起身往外走："劉省長的辦公室在哪兒？我去見見他。"
魯國亮連忙跟上："我這就帶您去，就在樓上。"
他走在前面帶路，心裡悄悄鬆了口氣。這位新來的常務副省長雖然說話不太著調，但至少沒上來就擺架子、提要求、搞整頓。對於他這個位置尷尬的秘書長來說，能安安穩穩地過渡完這一段時間，就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祁同偉參加完任職儀式後就徑直來找了高育良，甚至連門都沒敲就推了進去。高育良正在看文件，抬頭見他進來，放下手中的筆，示意他坐下。
祁同偉坐下來，眉頭擰著："老師，你說上面到底是怎麼想的？先是空降了一個省委書記沙瑞金，現在又空降了一個常務副省長李君羨。這不合常理啊。按正常路子，空降一個就可以了，另一個應該從本地提拔，這樣才能平衡漢東的官場生態。上面一次來兩個空降的，是不是對我們……不放心？"
高育良沒有急著接話，手裡的鋼筆帽擰開又擰緊，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那個李君羨，查清楚了嗎？什麼來頭？"
祁同偉搖頭："只查到他是華清大學經濟學博士，畢業後一直在發改委工作，調來之前是發改委的副部長。其他的……一片空白。"
"一片空白？"高育良的目光微微一凝，"家庭信息呢？"
"查不到。他父母、祖輩，全都沒有任何錄入信息。要麼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要麼是級別太高，我們查不到。"
高育良慢慢把鋼筆放到桌上，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出神："國內李姓家族，能讓我們查不到背景的，上得了台面的，攏共也就三家。就是不知道他來自哪一家了。"
祁同偉遲疑了一下："那要不要繼續查？"
"不必了。"高育良搖頭，"再查下去，倒霉的肯定是我們。他要真來至那幾個家族，你查也查不到。就算查到了，也是給自己找麻煩。"
"明白了，老師。"
高育良換了個話題："丁義珍抓到了嗎？"
祁同偉臉色微沉："還沒有，他已經逃往國外了，走得很快。我們已經聯繫了國際刑警，請求協助，但目前還沒有確切的消息傳回來。"
高育良點了點頭，目光落在桌角的文件上，沒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