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筏駛入灰骨森林。
灰白色的霧氣從四面八方合攏過來。
像是一堵堵無形的牆,將隊伍的視野壓縮到了極限。
那些霧氣並不流動,它們黏稠地滯留在樹幹之間。
仿佛有生命一般,緩慢地蠕動著,吞吐著。
夜梟環顧四周,眉頭緊皺。
他的手不自覺地按上了腰間的刀柄,指節微微泛白。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體驗佳,𝘵𝘵𝘬𝘢𝘩.𝘵𝘸超讚 】
「學者,情報。」
朱蒂推了推眼鏡,鏡片上映出那片灰白色的林海。
她的表情越來越凝重。
「沒有情報。」
「灰骨森林,歷代偵查記錄里,沒有任何關於這片區域的詳細資料。」
「只知道它存在,但從未有人深入過。」
「包括進入魔神領域探查的死士。」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如果可以,我建議撤出去。」
朱蒂看向林鬼。
不知不覺中,這位賢者成為了隊伍的核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那個坐在木筏最前方的黑髮法師身上。
林鬼沒有回答,只是操控著木筏繼續向前。
木筏在灰白色的樹幹之間穿行。
護盾穩穩地罩住木筏,淡金色的光幕在灰霧中若隱若現。
一路沒有任何事情發生。
灰骨森林死寂得讓人心慌。
沒有風聲,沒有鳥鳴,連樹葉的沙沙聲都沒有。
灰白色的地面,灰白色的樹幹,灰白色的霧氣。
整個世界像是被抽去了所有顏色,只剩下這一種單調到令人發瘋的灰白。
而在這片灰白之中,隨處可見枯骨。
惡魔的骨架,半埋在落葉里,粗壯的肋骨像是一排排慘白的柵欄。
魔族的殘骸,散落在樹根旁
碎裂的頭骨歪斜地靠在樹幹上,空洞的眼窩直直地望向天空。
骨骼的顏色也是灰白的,和森林融為一體,不仔細看根本分辨不出來。
隊伍的氣氛越來越凝重。
所有人的傷勢都還沒有完全恢復。
疲憊和睏倦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伊芙的治療光芒在木筏上不斷亮起。
微弱的白光一閃一閃的,像是風中搖曳的燭火。
她的魔力恢復得很慢。
每一次施法之後,她的臉色都會更蒼白一分,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艾露娜站在木筏尾部,銀弓握在手裡,銀白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掃視著四周。
她在警戒。
銳利的眼神掃視四周,不放過任何一處陰影,任何一片霧氣。
本該緊繃的狀態,卻莫名讓她有點恍惚。
一股異常的睏倦,像一層薄紗一樣覆在她眼皮上。
她的眼皮越來越沉,視線越來越模糊。
不對。
艾露娜猛地咬住舌尖,痛感讓她短暫地清醒了一瞬。
嘴裡瀰漫開一股鐵鏽般的血腥味。
她轉過頭,想要開口。
「小……心……」
然後她的身體一軟,倒在木筏上,銀色的長髮散落一地。
但疼痛讓她沒有立刻暈厥。
而在她的周圍,木筏上,夜梟的身體滑了下去,靠在一堆物資上,眼睛緊閉。
他的手還保持著握刀的姿勢,卻已經失去了所有的力氣。
菲歐娜倒在地上,手還握著劍柄,金色的短髮凌亂地貼在臉頰上。
烏爾戈靠著盾牌,頭垂了下去,粗壯的手臂從盾牌上滑落,砸在木筏上發出一聲悶響。
格雷抱著湖中劍,呼吸變得深而緩慢,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做一個不安的夢。
瑟蘭迪爾、朱蒂、伊芙,一個接一個地倒了下去。
艾露娜的視線已經開始模糊。
她強撐著最後一絲意識,看向木筏前方。
林鬼坐在那裡,背對著所有人,右手抬起。
三根法杖從他身後無聲地飄浮起來。
一根赤紅,一根青綠,一根來自學者的紫黑法杖。
三根半神器法杖懸浮在他肩側。
杖頂的魔晶同時亮起,光芒在灰白色的霧氣中格外刺目。
他沒有回頭,目光穿過那片灰白色的迷霧,看向某個看不見的方向。
「沒有想到。」
他的聲音很輕,在死寂的森林中格外清晰。
「為了守護魔神堡壘,他們竟然把你們移動到這裡來了。」
艾露娜不解。
既然知道敵人,為何……
她來不及想完。
疲憊像一堵牆,徹底壓垮了她最後的意識。
眼前的一切陷入黑暗。
--------
不知道過了多久。
迷迷糊糊間,她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溫柔,和熙,帶著一種久違的溫暖。
那聲音在呼喚她。
用只有家人之間才會用的暱稱。
「小月亮……」
「醒醒……」
艾露娜的睫毛顫了顫。
「艾露娜!!」
聲音突然拔高,艾露娜猛然睜開眼。
一滴溫熱的液體落在她的臉頰上。
一張臉俯在她的面前。
銀色的長髮凌亂地散落在肩頭,髮絲間沾著灰塵和凝固的血塊。
那張臉依然美麗,五官如月光般柔和精緻,但此刻,那雙銀白的眼眸里,布滿了紅色的血絲。
眼眶周圍是一片濃重的青黑,嘴唇乾裂發白。
臉頰上還有一道未乾的血痕,從顴骨一直延伸到下頜。
她的身上穿著一件銀白色的長裙,裙擺已經被撕裂了大半。
露出下面沾染了泥灰和暗紅色血跡的襯裙。
曾經華麗的裙擺如今破破爛爛地拖在地上,腰間繫著一條半解開的銀色腰帶。
月光王族的女王。
瑟拉菲娜·月光。
艾露娜的母親。
艾露娜呆呆地看著她。
眼前的母親和記憶中完全不同。
記憶中的母親總是優雅從容,穿著月光織就的長裙。
站在王宮的露台上,銀色的長髮在月光下流淌。
美麗不可方物。
她的笑容溫柔而從容,像是永遠不會被任何事情動搖。
而眼前的她狼狽、疲憊、滿身傷痕。
那雙眼睛裡的從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懼和絕望。
「母……母后?」
艾露娜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乾澀而沙啞。
她沒有看到的是,她的身體也非常糟糕。
幾乎全身都是傷。
銀白色的裙甲碎裂了大半,露出下面布滿淤青和擦傷的皮膚。
她的手臂上有一道長長的傷口,血跡已經乾涸,結成了暗紅色的痂。
月光女王愣住了。
她盯著艾露娜看了幾息,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她的眼眶猛然一紅,整個人撲上來,將艾露娜死死地抱在懷裡。
「嗚……」
「我的小月亮……」
她的聲音在顫抖,肩膀也在顫抖。
「我真怕,再也見不到你……」
「你沒事……你沒事就好……」
她抱得很緊,緊到艾露娜幾乎喘不過氣。
懷裡的溫度是真實的,那種熟悉的、屬於母親的氣息也是真實的。
艾露娜僵在原地,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她現在依舊在巨大震撼中。
她……不是應該在魔神領域內嗎……
不是應該在討伐魔神的征途中嗎。
月光女王鬆開她,雙手捧著她的臉蛋,用拇指擦去她臉頰上的血塊,仔細端詳著她。
她的動作很輕柔,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復得的寶物。
「艾露娜。」
她開口了,聲音里有一種極力壓抑的緊迫。
「記住。」
「你一定要記住。」
「永遠,不要回到精靈之森。」
艾露娜依舊呆愣著,沒有回應。
月光女王咬了咬牙,轉頭警惕地看向四周。
然後她牽起艾露娜的手,帶著她向宮殿外跑去。
兩人在凌亂的精靈式宮殿中穿行。
這座宮殿艾露娜認得,是月光王族的王宮。
可此刻,王宮已經面目全非。
白色的石柱上布滿了黑色的焦痕。
牆壁被什麼東西砸出了大洞,地面上到處都是碎裂的磚石和暗紅色的血跡。
走廊里,許多精靈正在來來往往。
他們穿著王宮護衛的甲冑。
有的握著斷劍,有的背著受傷的同伴,有的懷裡抱著孩子的屍體。
看到月光女王,他們都會停下腳步,面容肅穆。
一個年長的精靈走上前來,右手按在胸前,深深行禮。
「女王陛下。」
「請放心,我們一定會守護住精靈的尊嚴,守護住先輩的榮耀。」
「阻止來自惡神的潮流,侵犯精靈的淨土。」
他身後的其他精靈也紛紛行禮,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
月光女王看著他們,目光在每一張臉上停留。
她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
然後她牽著艾露娜,繼續向前。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再看那些精靈。
只是咬著牙,帶著艾露娜不斷向下走去。
穿過王宮的底層,穿過一條長長的通道,最後來到王宮後面的一片偏僻樹林。
樹林深處,有一棵巨大的古樹,樹幹上有一個不起眼的樹洞。
月光女王站在樹洞前,警惕地看向四周。
確認沒有人後,她推開了樹洞的門。
裡面堆滿了雜物,積了厚厚一層灰塵。
她不顧自己華麗的衣裙被灰塵沾染,費力地搬開雜物,一點一點地清理出一條通道。
灰塵嗆得她咳嗽了幾聲,但她沒有停下。
在雜物堆的最下方,露出一道隱蔽的地下木門。
月光女王遲疑了片刻,抬起手,在門上輕輕敲了兩下。
很快,對面也傳來了兩下相同的回音。
月光女王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她打開門鎖,拉開了木門。
門後是一片黑暗。
黑暗中,一個身影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暗夜精靈。
黑色的長髮,黑色的瞳孔,白皙的皮膚。
他的身形修長而精瘦,穿著一身暗色的皮甲,腰間掛著一柄短刃。
他看著月光女王,看著她狼狽的模樣,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高高在上的月光王族,竟然也有這麼狼狽的一天。」
月光女王沒有動怒。
她只是淡淡地看著他。
「請你遵守我們的約定。」
暗夜精靈伸出手。
「報酬。」
月光女王沉默了一會兒。
她抬起手,將掛在脖頸上的一條項鍊取了下來。
那條項鍊很簡單,銀色的鏈子下面綴著一顆水滴形狀的月白色寶石。
寶石在灰暗的光線下散發著柔和的光澤。
她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將項鍊放在了暗夜精靈的手裡。
暗夜精靈接過項鍊,在手裡掂了掂。
他打量了一會兒那顆月白色的寶石,隨後滿意地收進了懷中。
然後他看向月光女王身後,那個穿著破碎銀白裙甲、臉色蒼白的艾露娜。
他側了側身,示意。
「走吧,公主殿下。」
艾露娜呆呆地看著眼前的黑暗精靈。
那張臉她不認識,黑髮黑瞳,深灰色的皮膚,和月光王族截然不同。
而那個聲音。
那個略帶沙啞、微微上挑的尾音。
她的心臟猛然抽搐了一下。
是他!
她的呼吸急促起來,心跳得很快,快到讓她胸口發悶。
沒等她反應過來,一股推力從背後襲來。
是她的母親。
瑟拉菲娜·月光的手掌按在她的背上,將她推進了那扇木門後的黑暗裡。
瑟拉菲娜並不是修煉者。
月光王族的血脈賦予了她高貴和優雅,卻沒有給予她任何戰鬥的力量。
但此刻的艾露娜,虛弱得可怕。
她的身體幾乎被掏空,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她被推入黑暗,踉蹌了兩步,摔在了地上。
木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
透過門縫,她看到瑟拉菲娜俯下身。
那雙布滿血絲的銀白眼眸看著她,裡面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
像是在看她的最後一眼。
「好好活下去,我的小月亮。」
她的聲音很輕,很溫柔。
那是她記憶中,母親在床邊哄她入睡時才會用的語調。
然後門合攏了。
最後一線光被吞沒。
一切歸於寂靜。
暗夜精靈蹲下身,將艾露娜從地上背了起來。
她趴在他的背上,身體軟得像一團爛泥。
「走吧。」
暗夜精靈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月光的子嗣,精靈之森的公主。」
他邁開腳步,走進了黑暗中。
通道很窄,只能容一個人通過。
兩側的石壁濕漉漉的,滲著冰冷的水珠。
頭頂很低,黑暗精靈的脊背幾乎貼著上面的岩層。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氣味。
腐臭,潮濕,悶滯。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這條通道里死了很久,腐爛了很久,卻從來沒有被人發現過。
艾露娜被這股氣味包裹著。
她趴在黑暗精靈的背上,昏昏沉沉的意識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擊中。
這個味道。
這個地方。
這個暗夜精靈的聲音。
就是那一天!
精靈之森,被黑潮餘波波及到那一天!
也是她被剝去一切榮耀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