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露娜從空中落下。
她的身姿優雅,銀色的長髮在月光中劃出一道弧線,白色的裙甲輕輕翻動。
但落地的一瞬間,她的膝蓋彎了一下,險些跪倒在地。
她單手撐住地面,銀弓從手中滑落,呼吸急促而沉重。
銀白的眼眸里,那股冷冽的銳氣已經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憊。
她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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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箭,抽乾了她所有的勁氣。
周圍的黑眼魔狼呆愣在原地。
它們的目光追隨著,那隻十公里外倒下的巨狼。
暗紅色的眼睛裡,翻湧著一種近乎空白的茫然。
然後。
那種茫然變成了恐懼。
狼群開始後退。
一隻,兩隻,十隻。
它們不再看菲歐娜和烏爾戈,不再盯著任何一個人。
調轉身體,四肢發力。
如同一片黑色的潮水,開始向森林深處退去。
那隻所謂的第二狼王也動了。
它站在高處,暗紅色的眼睛掃過戰場,最後落在遠處的艾露娜身上。
它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轉身,無聲地躍入黑暗。
魔狼群跟著它,迅速消失在密林的陰影中。
危機解除了。
倖存者們卻呆愣在原地。
菲歐娜趴在地上,四肢的護甲幾乎被撕碎。
她抬起頭,看著魔狼群消失的方向,嘴唇動了動,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烏爾戈單膝跪地,滿身是血,身上掛滿了魔狼留下的咬痕,但他的眼神也是茫然的。
朱蒂和瑟蘭迪爾也是如此。
唯獨伊芙,看著林鬼小聲呼氣,淺笑。
格雷背著無力的夜梟,從遠處一步步走回來。
他的腳步很慢,湖中劍垂在身側。
目光一直在林鬼和艾露娜身上來回流轉。
他張了張嘴,想問什麼,但又不知道該問什麼。
沒有人知道,事情會以這樣的形式落下帷幕。
為何他們並沒有攻擊近在咫尺的狼王,而是向著遠方射箭。
隨後狼群就這樣走了?
而林鬼沒有給他們發愣的時間。
他抬起手,漂浮術無聲催動。
艾露娜的身體被柔和的魔力托起,飄飛到他身邊。
她的頭微微低垂,銀色的長髮垂落在半空中。
林鬼又操控漂浮術,托起其他無力行動的同伴。
朱蒂,伊芙,還有倒在地上幾乎昏迷的瑟蘭迪爾。
整個隊伍,除了格雷,朱蒂,伊芙外,前排幾乎全部散失戰鬥力。
林鬼操控他們漂浮,就像是操控幾團爛泥一樣。
隊伍在漂浮術的托舉下,緩慢地飛離了那片狼藉的戰場。
林鬼操控著靈魂法師飄飛在身側。
他看著瑟蘭迪爾,開口問了一句。
「距離多少。」
瑟蘭迪爾的臉色蒼白,整個人虛弱得連頭都抬不起來。
瑟蘭迪爾,是唯一一個,被魔法陷阱擊中的法師。
哪怕只是擦個邊,也讓這位法師,瞬間喪失戰鬥力。
法師,和物理職階的差距,在此體現出來。
面對林鬼的問題,瑟蘭迪爾不解。
「什麼?」
林鬼看向身後。
月光下的森林,安靜,空曠。
但那種安靜是假的。
那群魔族還在。
剛剛那個陷阱魔法,抽取的可不是普通的血液。
而是心血。
那個法陣在攻擊他們的瞬間,從每個人體內抽走了一縷心血。
心血是靈魂的錨點,是追蹤術最精準,無法祛除的媒介。
魔族對我們下了靈魂追蹤。
他們不可能擺脫追擊。
林鬼收回目光,看向瑟蘭迪爾。
「告訴我,他們距離我們現在還有多遠。」
「我想你應該清楚,我們被下了靈魂追蹤。」
「通過靈魂細想判斷距離,對於你,應該不難吧。」
林鬼自己其實知道這個距離。
他也是個靈魂法師。
幽冥之瞳一直在無聲運轉。
那些纏繞著他們的靈魂線,從未消失。
但他不會主動暴露自己的這個能力。
瑟蘭迪爾沉默了一會兒。
他的目光掃過其他看過來的同伴。
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了他身上。
瑟蘭迪爾沉重地開口。
「我,夜梟,烏爾戈,菲歐娜,艾露娜,都被靈魂追蹤了。」
「距離……三十多公里。」
「不出半個小時,他們就會追上我們。」
氣氛瞬間僵硬。
沒有人說話。
三十多公里。
半個小時。
以他們現在的狀態,別說半個小時。
就算給他們一個小時,也跑不了多遠。
林鬼沒有再多說。
隊伍繼續向前飛行,一路上沉默不語。
沒有人開口說話。
在駛入正軌後,林鬼別草率的用幾根,勇者切下的樹條,編製成木筏。
木筏的飛行速度很慢,林鬼操控著漂浮術,將所有人都托在上面,自己坐在最前面。
身後是重傷的同伴,身下是漆黑的荒原。
月光照在每個人臉上,照出那些還沒有干透的血跡和汗水。
格雷坐在木筏上,湖中劍橫放在膝頭,沉默了很久。
終於,他開口了。
「剛剛……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的聲音很輕,但在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
「那隻狼王明明已經被夜梟殺了。」
「為什麼狼群還會發起攻擊?」
「你們到底做了什麼,讓它們退散的?」
艾露娜靠在木筏的邊緣,銀色的長髮垂落在身側。
她的眼睛半閉著,呼吸很淺。
過了幾息,她才虛弱地開口。
「我殺了黑眼魔狼王。」
「真正的狼王。」
她的聲音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
「你們看到的那隻,是假的。」
「它身上那些特徵,前爪多出一趾,左耳後的舊疤,都是精英魔狼的偽裝。」
「用來將實力尚存的勇者,騙過去,露出破綻的誘餌。」
她頓了頓,銀白的眼眸微微睜開,裡面翻湧著一股冰冷的殺意。
「靠著這個手段,這群畜生殺死了我太多同胞。」
「它們在精靈之森外圍遊蕩多年,比任何一支惡魔都更懂得如何狩獵。」
木筏上沉默了片刻。
朱蒂推了推眼鏡,開口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那你們,是如何發現真正的狼王的?」
「我在感知魔法上有自信。」
「可從頭到尾,我都沒有發現第二隻,以及第三隻狼王的存在。」
她的目光落在艾露娜身上,又轉向最前方的林鬼。
艾露娜沒有回答。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前方那個操控著木筏的黑髮法師。
林鬼開口了,語氣很淡。
「你們之所以沒有發現它,是因為它所處的位置正好在你們感知的邊界上。」
「它非常狡猾,對人類的感知魔法非常了解。」
「所以躲過了你們的探測。」
「但它還是不夠謹慎。」
「在你們中計之後,就沖了進來,隨後進入了我的感知範圍。」
「然後被我發現了。」
林鬼的理由似乎非常合理。
在座的幾位卻沒有幾個相信。
尤其是艾露娜。
她靠在木筏邊緣,銀白的眼眸半閉著,似乎在休息。
但她腦海中,反覆回放著那一瞬間的畫面。
她射出最後一箭的時候。
那狼王的位置,依舊處於超凡法師感知極限外很多。
那是十公里的距離。
也只有遊俠能夠攻擊到的距離。
她當時沒有反應過來,只是憑著林鬼的標記,憑著本能,鬆開了弓弦。
而現在,事後回憶。
她清楚地記得,那個火焰標記出現在十公里外的巨狼身上。
十公里。
一個超凡下位的法師,在那種狀態下,能夠感知到十公里外的目標?
還能精準地用火焰標記出來?
艾露娜側過眼,看著前方那個平靜操控著木筏的林鬼。
月光照在他的側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只是安安靜靜地操控著漂浮術,帶著他們向前飛。
艾露娜收回目光,垂下眼。
十公里外的感知和標記。
這傢伙……是什麼怪物?
一旁,沉默許久的菲歐娜開口了。
她沒有看向林鬼,也沒有看向艾露娜。
她的目光落在學者朱蒂和聖女伊芙身上。
看著她們身上相比傷勢慘烈的其他人,幾乎完好的身體。
「你們為何沒有受傷?」
這問題很奇怪。
其他人以為菲歐娜說的是剛剛的群狼襲擊。
畢竟,死死將聖女、學者、靈魂法師護在身後的就是她。
可以說,沒有菲歐娜和烏爾戈,群狼早已經吞沒了後排的三位法師。
為何她這般問?
菲歐娜依舊看著她們,聲音很沉。
「我說的是,魔族對我們的絞殺陷阱。」
「我和烏爾戈正面直中,可以抵禦頂級超凡魔法的護甲,都龜裂得不成樣子。」
「血荊棘都穿破插進了我們的身體。」
「如果不是聯盟給的頂級裝備,我和他已經死在那裡,被紮成馬蜂窩。」
她頓了頓,目光從朱蒂移到伊芙,最後落在最前面的林鬼身上。
「夜梟靠著速度躲過了那致命攻擊。」
「勇者實力是我們中最強,也躲了過去。」
「而面癱精靈,她的速度趕不上夜梟。」
「而遊俠對敏捷的需求,並沒有佩戴頂級又厚重的護甲。」
「所以她的傷害是最大的,幾乎喪命。」
菲歐娜看著學者、伊芙,最後落在最前面的林鬼身上。
「夜梟幫助瑟蘭迪爾躲過了最大的攻擊。」
「只是擦了個邊,他如今直到現在都沒有恢復過來。」
「而你們,同為法師,並沒有保護,沒有護甲,卻毫髮無傷。」
「所以……」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
「你們究竟怎麼活下來的?」
那個時間,不可能讓他們兩個施展超凡護盾。
就算施法,那魔法陷阱的力量,也足以貫穿。
菲歐娜表面上詢問學者和朱蒂。
實際上,是個人都知道,她問的是林鬼。
對於朱蒂和聖女的各項實力、能力,他們都門清。
但對於林鬼……
原本他們以為就是一個無吟唱的漂浮術法師。
而經歷過剛剛的一幕幕,讓在場所有人都不禁懷疑。
面對眾人的目光,林鬼並沒有直接回答。
而是說了一句。
「比起我的能力這種小事,我想你們更應該想想自己的問題。」
林鬼的餘光掃過在場所有人,隨後問。
「知道具體路線的人都有誰?」
隊伍的氣氛瞬間沉重下來。
才敢進入魔神領域,就踏入敵人精心準備的陷阱,將隊伍瞬間逼進絕境。
是個人都知道,消息泄露出去了。
他們中,或者聯盟內,出現了叛徒。
林鬼第一個懷疑對象,就是卡萊爾。
畢竟對方就是貨真價實的魔族,還是魔神旗下的。
但很快他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尤其是在他前夜看過那堆顛覆他三觀的信件之後。
菲歐娜沉默許久。
一旁虛弱得近乎枯竭的夜梟開口了。
「勇者的路線,都是絕密。」
「知道的人不超過十個。」
「能夠知道這次路線的,只有我,學者,菲歐娜,莫蘭大法師,以及……圓桌們。」
所有人都沉默了。
勇者隊伍的人可以被排除。
最初面對的那個殺招,可沒有任何留情。
就算活下來的學者。
在剛剛的群狼襲擊更是差點死去。
但其他的幾位……
勇者隊伍的人不敢深想下去。
菲歐娜深吸一口氣。
「好吧,關於你的隱瞞,我也不再過問。」
她抬起頭,目光掃過木筏上每一個人的臉,最後落在林鬼身上。
「現在,聽我的。」
「賢者。」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硬,很冷,像是在下一個不容置疑的命令。
「將中了靈魂追蹤的人,我,烏爾戈,夜梟,艾露娜,瑟蘭迪爾,都放下去。」
「接下來的征途,由你,勇者,聖女,學者走下去。」
木筏上沒有人說話。
那種殘酷的、壯烈的氣氛,像一層冰,無聲地覆蓋了所有人。
這是要赴死。
把被追蹤的人留下,吸引追兵,讓剩下的人繼續前進。
用五個人的命,換一條可能通向魔神堡壘的路。
林鬼有些意外地轉過頭,看向菲歐娜。
這個自始至終,都瞧不起出身底層的他和勇者的高傲女騎士。
卻在此刻,提出了這種幾乎自殺的提議。
菲歐娜沒有看他,只是重複了一遍。
「將我們放下去。」
「帶著我們,只會導致勇者之徵的失敗。」
「我不知道你對我們隱瞞了什麼。」
她頓了頓,目光終於落在了林鬼的臉上。
「至少你的實力,或許真的能帶著勇者,抵達魔神堡壘。」
「或許莫蘭大法師說的轉機,就是你。」
說到最後,菲歐娜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帶著一種釋然。
她站起身,踩著木筏的邊緣,看向其他被靈魂追蹤的人。
「走吧。」
烏爾戈沉默地站了起來。
他身上的傷口還在滲血。
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跟著菲歐娜走到木筏邊緣。
夜梟從格雷背上滑下來,虛弱地扶著木筏的邊框。
他抬頭看了一眼菲歐娜,又看了一眼林鬼,嘴角扯出一個疲憊的笑。
「行吧。」
瑟蘭迪爾也站了起來。
他扶著法杖,身子微微搖晃,但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最後是艾露娜。
她靠在木筏的邊緣,銀白的眼眸看著菲歐娜的背影。
眼神中帶著幾分意外。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撐著銀弓,緩緩站起來。
沒有人反對。
沒有一個人猶豫。
他們像是早就準備好了這一刻。
林鬼看著這五個人,看著他們站在木筏邊緣,準備躍下去赴死。
他叫住了他們。
「等等。」
菲歐娜回頭,不解地看著他。
林鬼看著她,說了一句。
「別去送了。」
他停頓了片刻,嘆了口氣。
「我有辦法解決這個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