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鎮,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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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斜斜地照在鎮子高低錯落的屋頂上,將石板路曬得有些發燙。
街道上人來人往,商販的吆喝聲、馬車的軲轆聲、孩子們的嬉鬧聲混在一起,織成一張嘈雜而鮮活的網。
就在這片尋常的午後喧囂中,沒有人注意到,位於枯木鎮核心地帶的那座高聳的魔法公會,正在發生變化。
那座灰白色的石塔矗立在鎮子中央,塔尖直指天空,是枯木鎮最高的建築。
塔身表面流轉著淡淡的魔法紋路,像呼吸一樣明滅不定。
這是魔法塔,象徵著千塔之都的權威,也象徵著這座城邦被千塔的權勢所延伸。
一個賣水果的小販正低著頭整理攤位的貨架,嘴裡哼著不著調的小曲。
他伸手去夠滾落到角落裡的一個蘋果,指尖剛碰到果皮,突然間。
「轟。」
一道沉悶的爆響從魔法公會的方向炸開,像有一頭無形的巨獸在塔內猛然甦醒。
地面劇烈地震顫了一下,小販的手一抖,蘋果又滾遠了。
他猛地抬起頭。
那座灰白色的石塔,塔身中段炸開了一個巨大的缺口。
碎石和磚塊像下雨一樣從空中落下,砸在周圍的建築上,發出密集的撞擊聲。
火焰和濃煙從缺口中噴涌而出,將塔身上半截吞沒。
魔法紋路劇烈閃爍了幾下,然後一片接一片地暗了下去。
塔尖斜斜地歪倒,砸在旁邊的鐘樓上,發出震耳欲聾的金屬撞擊聲。
街道上,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巴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一個鐵匠放下了手裡的錘子,眼睛瞪得像銅鈴。
幾個正在酒館門口喝酒的冒險者猛地站了起來,酒杯從手中滑落,砸在地上碎成幾瓣。
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盯著那座正在燃燒的魔法塔,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
「竟然有人敢襲擊魔法公會?」
這裡可是千塔之都的勢力範圍。
枯木鎮的魔法公會代表著千塔的權威,代表著那些高高在上的魔法師們的意志。
襲擊這裡,等於向整個千塔之都宣戰。
小販的腿在發抖。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撞翻了身後的貨架,水果撒了一地,但他完全沒有心思去管。
周圍的平民開始四散奔逃。
有人尖叫著往家裡跑,有人癱坐在地上哭喊,有人站在原地渾身發抖,連腳都邁不動。
那些冒險者們倒是比平民鎮定一些,但也僅僅是沒有逃跑而已。
他們的臉色都很難看,互相交換著眼神,卻誰也不敢靠近那座廢墟。
沒有人敢。
游離在枯木鎮周圍的幾個在編法師,聽到爆炸聲後從不同的方向沖了過來。
他們衝進廢墟,在碎石堆里看到了駐守傳奇的屍體。
身體被炸成了兩截,血肉模糊。
領頭的法師愣在原地,臉色刷地白了。
「是……是駐守大人……」
他的聲音在發抖。
身後一個年輕的法師捂住了嘴,眼眶泛紅。
「怎麼會……怎麼會有人敢對魔法公會下手?」
另一個法師蹲下身,探了探屍體的脈搏,然後猛地縮回手,搖了搖頭。
沒有人說話。
他們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同樣的駭然。
不是恐懼襲擊者的實力有多強,而是恐懼這件事本身。
有人敢對魔法公會動手。
而且,殺了傳奇法師。
這在千塔之都的勢力範圍內,是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
領頭的中年法師深吸一口氣,從懷裡掏出傳音石。
「這裡是枯木鎮。」
他的聲音沙啞。
「枯木鎮魔法塔遭受襲擊,駐守傳奇……確認死亡。」
傳音石那邊沉默了一瞬,然後傳來一聲急促的應答。
中年法師掛斷通訊,抬起頭,看向遠處那還在燃燒的塔身殘骸。
而在遠方。
七銅幣郵局,三樓閣樓的窗戶。
摩根站在窗前,表情嚴肅。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將他銀白色的短髮映得有些發亮,但那雙血紅的眼眸里沒有絲毫暖意。
他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要不了多久,埃德溫就會察覺到我們在這裡。」
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壓抑的沉重。
身後,林鬼坐在一張破舊的木椅上,姿勢隨意,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等他們來到枯木鎮,這時間夠我將被抓住的半魔戰士都救出來了。」
摩根轉過頭,看著那個黑髮青年。
他的表情很複雜,血紅的眼眸里翻湧著不可思議。
是啊。
對方說得沒有錯。
按照對方那離譜的速度,足夠在埃德溫反應過來的時候,二度,甚至三度入場。
他想起幾個小時前初聽到那個計劃時的反應。
將所有人從庇護所轉移到枯木鎮,近四百多公里的距離。
他以為至少要兩天,最快也要一天。
但那列由粗糙的木板和繩索編織而成的列車,愣是只用了不到一個小時。
不到一個小時,四百多公里,還搭載5000多人。
這個數字幾乎擊碎了他所有的常識。
作為傳奇中位的三系法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速度意味著什麼。
哪怕最頂級的刺客,都不一定比他更快。
「你的那位傳奇刺客,預計什麼時候抵達目標地點?」
摩根吞咽了一下,隨後回道。
「按照弗里曼的速度,最多一個小時,他就能從荒原主宰那裡,抵達我為他標註的位置。」
林鬼點了點頭。
閣樓的木樓梯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艾爾維亞的腦袋從樓梯口冒了出來,臉頰上還沾著一點灰塵。
撇撇嘴,將臉頰的灰擦掉,艾爾維亞對著林鬼和摩根說。
「所有半魔平民都安置好了,都藏在郵局下方地下室里。」
「平民們的狀態都非常糟糕,很多人的身體經受不了那樣的高速移動,昏迷過去了不少。」
「不過好在出發前讓他們吃飽了飯,所以昏迷的人數比預想的少一些,大部分人都還能保持清醒。」
林鬼微微點頭,然後問了一句。
「那個魔法天才呢?」
艾爾維亞的表情突然變得有些微妙。
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翹了一下,又趕緊抿住,但那雙金色的眼眸里還是泄出了一絲幸災樂禍的笑意。
「艾琳啊……她現在正在郵局後面的小巷子裡吐呢。」
「已經吐了很久了。」
「感覺她要把胃都翻出來了。」
林鬼看了她一眼。
艾爾維亞趕緊收斂了一下表情,但嘴角還是忍不住勾著。
「說真的,我不太明白她怎麼會這麼難受。」
「我自己倒是挺喜歡這種刺激的高速飛行的。」
摩根的臉色有些不太好看。
他沒有說話,但林鬼注意到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忍耐什麼。
其實最初著陸的時候,這位傳奇中位的法師也吐了很久。
不是普通的吐,是那種整個人趴在路邊、雙手撐地、胃液都吐乾淨了還在乾嘔的吐。
對於摩根而言,如果是當初直線狂飆的那段路程還好。
雖然速度快,但方向單一,身體習慣了之後勉強能忍受。
但為了躲避一些傳奇惡魔,也為了防止相撞傷害到列車內的平民,那列車幾乎多次在高速行駛中強行急轉彎。
一次還好,兩次也勉強能撐住。
但在連續五六次急轉彎之後,在後面負責用颶風推進加速的摩根,差點沒直接暈過去。
他的腦袋天旋地轉,眼前一陣陣發黑。
好懸沒有吐在列車上。
但下了車之後,還是沒有躲過這一劫。
摩根深吸一口氣,將那些不愉快的回憶壓了回去,然後看向林鬼。
「接下來怎麼做?」
不知不覺,就連摩根都沒有意識到,他逐漸將這個實力不值一提的法師,當做了主心骨。
林鬼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你和艾爾維亞留下,負責在這裡保護,治療平民。」
「我和艾琳回去狩獵場,與弗里曼匯合。」
「然後,將所有參與狩獵的魔法家族都留在荒原里。」
傳奇法師的攻擊過於大開大合,一個傳奇魔法下去,整個區域的惡魔都得暴動起來,所以並不適合在荒野里行動。
但刺客就不一樣,刺客最擅長的就是無聲無息的狩獵。
尤其是傳奇刺客。
要是有一個傳奇刺客配合林鬼,那枯木鎮的魔法塔也不至於被弄塌,搞出這麼大的動靜。
摩根愣了一下,他知道林鬼的顧慮,但他還是反對說。
「不行。」
「讓我跟著你一起去。」
他的目光直視林鬼,血紅的眼眸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
他不是不信任林鬼。
恰恰相反,在見識過這個黑髮青年那近乎離譜的能力之後。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這個年輕人的可怕。
但正因為清楚,他才更要跟著去。
從庇護所帶著五千多人,跨越四百多公里,只用了不到一個小時。
這個奇蹟,不是林鬼一個人單獨能完成的。
林鬼那近乎離譜的漂浮術,和他摩根的颶風推進,都是不可或缺的一環。
缺了任何一個,都達不到那個速度。
而眼前這個黑髮法師的計劃,最核心的就是速度。
在埃德溫反應過來之前,結束一切。
如果速度不夠,被埃德溫堵在半路上,等待他們的就只有死路一條。
摩根還沒有來得及把這些話說出口,艾爾維亞就看出了他的想法。
她輕笑了一聲,金色的眼眸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驕傲。
「放心吧,摩根閣下。」
「只要有充足的魔能支援,不用你的傳奇魔法,林鬼也能爆發出一樣甚至更快的速度。」
摩根轉過頭,有些驚訝地看著她,然後又看向林鬼。
林鬼點了點頭。
「放心。」
「我的載具安裝了矮人的風壓炮,速度上只會更快。」
「艾琳給我提供的魔能也已經足夠,足夠維持我抵達狩獵場。」
他的目光落在摩根身上,聲音沉穩。
「你和艾爾維亞,就負責保護平民,以防意外的發生。」
他頓了一下。
「枯木鎮的傳奇,不只是那個駐守傳奇,還有運輸隊。」
「雖然運輸公會和魔法公會之間不怎麼對付,但萬一對方想要送個順手人情……而且不要忘了,千塔之都對於狩獵惡魔的獎勵。」
林鬼不知道,那獎勵是只局限於魔法師內,還是外人也可以。
但一個半魔就能夠在千塔之都拍賣會,隨意換取東西,哪怕是壓軸物品,這還是過於誘人了。
林鬼相信,哪怕是傳奇也會被其吸引。
摩根沉默了片刻,最終緩緩點了點頭。
林鬼轉過身,看向艾爾維亞。
他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艾爾維亞被他看得一愣,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
「你負責偵查。」
「出現傳奇的靠近,記得通報摩根閣下。」
艾爾維亞聽到一愣,指著自己,就像在說。
偵查??我一個騎士搞偵查??
而疑問在看到林鬼遞過來的袋子裡東西那一刻,消失了。
袋子裡映入眼帘的就是一顆玻璃珠。
......
艾爾維亞表情瞬間變得十分微妙。
那是一種想要露出苦瓜,但又愣是憋了回去的表情。
艾爾維亞嘆氣,隨後伸手往袋子裡摸了摸。
手指碰到了另一個東西。
弄開口子看了看,她的表情驟然變了。
金色的眼眸微微睜大,嘴唇張開又合上,像是看到了什麼讓她意外的東西。
她抬頭看了林鬼一眼,欲言又止。
林鬼淡淡說道。
「最多一天,用到的時候,不要猶豫。」
艾爾維亞深吸一口氣,將袋子重新系好,收進懷中。
她的嘴角慢慢上揚,金色的眼眸里多了一份篤定的自信。
「放心吧,真到那個地步,我不會猶豫的。」
「畢竟還可以找你批發。」
林鬼轉過身,下了樓。
郵局門口,艾琳正靠在外牆的柱子上,整個人像一攤爛泥。
她的臉色煞白,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貼在皮膚上。
她的眼睛半閉著,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和什麼東西做鬥爭。
聽到腳步聲,她勉強睜開眼,看了林鬼一眼,然後又閉上了。
林鬼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
他抬起手,修長的手指在空中劃出一道弧度。
空間的波紋像水面的漣漪一樣擴散開來。
一艘飛舟從那漣漪的中心緩緩浮現,舟身狹長,表面流轉著淡淡的魔法光芒,懸浮在離地面半米的地方。
艾琳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睜開眼,看著那艘飛舟,面色又白了幾分。
林鬼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還能再堅持嗎?」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艾琳抬起頭,看著那隻手。
她咬著牙,伸出手,握住了林鬼的手。
「可以。」
聲音沙啞,但很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