嬉笑的氛圍戛然而止。
所有人同時閉上了嘴。
阿爾貝托翹著的腿放了下來,瓦倫丁端著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連那幾個正在聊天的護衛都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
馬庫斯連忙收起臉上的輕鬆,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他深吸一口氣,從腰間掏出傳音石,看了一眼上面的標識,瞳孔微微收縮。
「是……是庇護所那邊的通訊。」
有人低聲說了一句。
「不是剛斷了嗎?」
馬庫斯沒有回答,按下了接聽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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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恩大人,是有什麼事情忘記囑咐了嗎?」
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恭敬。
傳音石里安靜了一瞬,然後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
「對。」
那個聲音不急不慢,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從容。
「告訴你的人,埃德溫大人說,感知帷幕出了點問題。」
馬庫斯愣了一下。
「感知帷幕出問題了?」
男聲繼續說道。
「可能會導致裡面對半魔足跡的顯示出現錯誤。」
「如果感知羅盤裡出現了紅點的移動,不用理會。」
「預計兩個小時後恢復。」
馬庫斯握著傳音石的手指微微收緊,眉頭擰了起來。
他沒有說話,但周圍的人已經聽到了內容。
瓦倫丁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馬庫斯身邊,壓低聲音問道。
「魔法感知帷幕是由各個分散的魔法家族共同施法維持的,埃德溫大人並沒有參與其中。」
「他是怎麼知道感知帷幕出現了問題?」
聲音雖然壓得很低,但傳音石沒有掛斷。
那邊沉默了。
緊接著,那個低沉的男聲再次響起,語氣冷了幾分。
「你在質疑埃德溫大人的判斷?」
瓦倫丁的臉色一變,嘴唇動了一下,卻沒有發出聲音。
馬庫斯連忙打圓場,訕笑著說道。
「沒有沒有,萊恩大人,我們知道了,放心,不會有過多的舉動的。」
那邊沒有回應。
馬庫斯等了幾息,確認對面沒有再說話的意思,才小心地掛斷了傳音石。
傳音石暗下去的那一刻,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然後猛地轉過身,不滿地瞪著瓦倫丁。
「你瘋了!要是家族知道你頂撞埃德溫大人,你吃不了兜著走!」
瓦倫丁的臉色也不好看,嘴唇抿成一條線,沒有說話。
這時,旁邊一個年輕護衛忍不住低聲嘟囔了一句。
「怕什麼……我聽說埃德溫大人已經辭去隱匿之塔塔主的身份了。」
周圍的人安靜了一瞬。
那個護衛見沒人打斷,膽子大了一些,繼續說道。
「很多人都說,他可能已經被賢者大人當做棄子了。既然這樣,咱們還用得著這麼忌憚他嗎?」
幾個人的眼神變了變,互相交換了一個微妙的目光。
一直靠在椅子上把玩戒指的阿爾貝托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他慢悠悠地從椅子上直起身,撣了撣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看著那個護衛,嘴角勾著一點弧度。
「棄子?」
他重複了一遍,語氣像在說一個笑話。
「你們知道埃德溫大人為什麼要辭去塔主之位嗎?」
沒有人回答。
阿爾貝托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
「因為賢者大人給了他一個更好的位置。」
他頓了一下。
「空缺稱號運輸隊的隊長。」
「那個運輸隊,有二十個席位。」
「二十個。」
他豎起兩根手指,在空氣中晃了晃。
「一個擁有二十個席位的運輸隊隊長,權力怎麼都比新晉的隱匿之塔塔主高。」
「塔主不過是個虛名,運輸隊隊長可是實權。」
他說完,靠回椅背,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那個年輕護衛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訕訕地低下了頭。
旁邊負責監視感知羅盤的法師格拉迪斯,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忍不住諷刺地笑了一聲。
「是啊,就算埃德溫大人什麼都沒有,他也是傳奇上位的存在。」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刺。
「千塔之都能有幾個傳奇上位?」
他看著瓦倫丁,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嘲笑。
「你什麼實力,也敢質疑埃德溫大人?」
瓦倫丁的臉色鐵青,嘴唇抿成一條線,沒有說話。
格拉迪斯抬手指了指身後那根感知魔法支柱,語氣輕佻。
「你看,羅盤不就開始出錯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
瓦倫丁皺了皺眉,走到感知羅盤前。
巨大的水晶屏幕上,最中央那個代表著庇護所位置的最大紅團,正在移動。
不是緩慢的、斷斷續續的移動,而是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直線向南推進。
那個紅團是庇護所的核心區域,聚集著四千多個半魔平民。
按照這個速度,用不了半個小時,他們就能衝出枯木荒原的範圍。
格拉迪斯指著那個紅團,笑著說道。
「看到沒?這個速度絕對是感知帷幕出錯了。」
「埃德溫大人說得對,不用理會。」
瓦倫丁盯著那個紅團,眉頭擰得更緊了。
他沒有說話,但臉上的疑慮慢慢消退了一些。
是啊,那個速度不可能是真實的。
別說在荒原里,哪怕是在沒有惡魔的千塔之都,史詩刺客都估計做不到這個速度。
肯定是感知錯誤。
他放下心來,轉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可就在這時,另一個負責監視的護衛科爾,指著羅盤上靠近他們營地的位置,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
「那兩個紅點……也是錯誤嗎?」
他指著兩個正在飛速移動的光點,方向直指營地。
「速度也挺快的,好像馬上要撞上我們了。」
格拉迪斯瞥了一眼,不在意地擺擺手。
「肯定是錯誤啊,埃德溫大人都說了要兩個小時才恢復,你就別瞎操心了。」
科爾盯著羅盤,猶豫了片刻,嘴唇哆嗦了一下。
「可……可那兩個紅點,好像……好像就是兩個小時前從庇護所離開的那兩個。」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人群中格外清晰。
格拉迪斯愣了一下,湊近羅盤仔細看了看。
「從庇護所離開的?」
他重複了一遍,語氣里的輕佻少了幾分,多了一絲不確定。
周圍的人也都湊了過來,目光落在那兩個光點上。
光點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速度不減,方向不變。
瓦倫丁的臉色驟然變了,猛地站起身。
「不對……」
話音未落,營地東側的哨塔方向傳來一聲短促的慘叫。
那聲音剛響起就斷了,像被人一刀切斷了喉嚨。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那個方向。
下一秒,兩道身影從黑暗中無聲無息地掠出。
一道直撲營地中央的感知魔法支柱,另一道衝進了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夜色掩護下,他們的速度快得肉眼幾乎無法捕捉。
灰白色的馬尾在空中拖出一道殘影。
莉亞從陰影中浮現。
她的目標明確,直奔格拉迪斯。
格拉迪斯是一名法師,超凡上位。
他看見那道灰白色身影的瞬間,瞳孔驟縮,下意識地想要撐起魔法護盾。
但來不及。
莉亞的匕首已經從他喉嚨上划過。
不是護盾來不及張開,是他的腦子剛剛下達指令,魔法還沒來得及從魔核中調集,刀刃就已經切開了他的皮膚。
超凡上位與傳奇下位之間的差距,就是這麼快。
快到連一次施法的時間都不給。
格拉迪斯的眼睛瞪得渾圓,嘴巴張開,想喊卻發不出聲音。
血從切口處湧出來,順著脖頸往下淌,浸濕了法袍的領口。
他的身體晃了兩下,然後像一截被鋸斷的木頭,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感知魔法支柱的光芒劇烈閃爍了幾下,然後徹底暗了下去。
與此同時,人群密集處也炸開了。
塞德里克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
他的短刃所過之處,血光飛濺。
一個超凡上位的魔法師剛從椅子上站起來,手指間剛聚起一絲魔力光芒,塞德里克的匕首就已經捅進了他的心臟。
那個魔法師連哼都沒哼一聲,直接癱軟下去。
另一個魔法師拼命撐起護盾,但護盾剛剛成型,塞德里克就繞到了他身後,短刃從後頸刺入,貫穿咽喉。
護盾還在,人已經死了。
這就是傳奇刺客對超凡法師的絕對碾壓。
不是戰鬥,是收割。
但阿爾貝托不同。
阿爾貝托是戰士,超凡上位。
他聽到慘叫的瞬間就拔出了腰間的長劍,勁氣灌注全身,肌肉緊繃。
當塞德里克的短刃刺向他的時候,他勉強抬起劍格擋了一下。
刀刃撞擊,火星四濺。
阿爾貝托被震得後退三步,虎口發麻,長劍差點脫手。
但他活了下來。
塞德里克微微皺眉,第二刀緊隨而至,速度更快,角度更刁。
阿爾貝托拼盡全力揮舞長劍,連續格擋了三刀。
每一刀都震得他氣血翻湧,骨骼咯咯作響。
第四刀,他終於沒能擋住。
塞德里克的短刃捅進了他的肩膀,不是要害,但廢掉了他握劍的右臂。
阿爾貝托慘叫一聲,長劍落地。
塞德里克沒有繼續補刀,因為他已經轉向了下一個目標。
阿爾貝托癱坐在地上,捂著肩膀,臉色慘白,渾身發抖。
他活了。
不是因為塞德里克殺不死他,而是因為傳奇刺客殺一個超凡戰士需要四刀,而殺一個超凡法師只需要一刀。
在那四刀的時間裡,塞德里克已經殺了三個法師。
瓦倫丁是法師。
他比格拉迪斯強一些,超凡上位巔峰,反應也更快。
在莉亞撲向格拉迪斯的同時,瓦倫丁已經撐起了魔法護盾。
淡藍色的光罩將他籠罩其中。
他鬆了口氣,轉身想往營地深處跑。
但莉亞的身影從護盾的側面出現,匕首從護盾邊緣的縫隙中刺入。
那不是縫隙,是護盾流轉時不到零點一息的波動間隙。
傳奇刺客能看到,也能抓住。
刀刃精準地捅進了瓦倫丁的後腰,從肋骨之間穿過,刺穿了腎臟。
瓦倫丁悶哼一聲,跪倒在地,護盾瞬間碎裂。
他捂著傷口,血從指縫間湧出來,滿臉不可置信。
他的護盾明明撐起來了。
但撐起來了也沒用。
莉亞沒有看他第二眼,身形一閃,又消失在了黑暗裡。
慘叫聲、求救聲、金屬碰撞聲在營地中此起彼伏。
超凡法師們幾乎沒有還手之力,一個個倒在血泊中。
偶爾有幾個戰士能夠舉起武器格擋一下,但也僅僅是一下。
兩下,三下,最多四下。
然後倒下。
不到三分鐘,營地中央的感知魔法支柱倒塌了,感知羅盤砸在地上,碎成無數細小的碎片。
臨時牢房的方向,鐵鏈拖拽的聲音停了下來。
那些蜷縮在角落裡的半魔戰士抬起頭,血紅的眼眸透過木柵欄的縫隙,看著外面的屠殺。
他們的嘴角慢慢咧開,露出猙獰而又痛快的笑。
而另外一邊。
羅斯家族的駐地。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
羅斯家族年輕魔法師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
奧布里恩被按在地上,膝蓋跪在碎石和泥濘里,滿臉是血。
他的眼睛瞪得渾圓,聲音嘶啞,帶著極度的不解和憤怒。
「為什麼……為什麼要對我們羅斯家族動手!」
他仰起頭,死死盯著站在他面前的那個年輕人。
年輕人穿著深色的法袍,面容冷峻,手裡握著一把短刃,刃尖還在滴血。
「我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奧布里恩的聲音在發抖。
「什麼來自嘆息之牆的人……我們根本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你找錯人了……你找錯人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幾乎是在吼叫。
年輕人沒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歪了一下頭,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是否值得多費口舌。
然後,他動了。
短刃從奧布里恩的喉嚨上划過,乾淨利落,沒有一絲猶豫。
奧布里恩的眼睛猛地睜大,嘴巴張合了幾下,發出幾聲含混的氣音。
他的身體晃了晃,然後重重地倒在地上,血從喉嚨的切口處湧出,浸入身下的泥土。
亞瑟收回短刃,在袖口上擦了擦血跡,面無表情地轉過身。
身後,羅斯家族的駐地已經化作一片死寂。
而另外一邊。
埃德溫站在感知羅盤前,眉頭緊鎖。
他的目光落在那塊巨大的水晶屏幕上。
本該顯示著庇護所核心區域的位置,此刻卻空白一片。
那個由四千多個半魔凝聚而成的巨大紅團,消失了。
不是緩慢移動到了別處,是徹底消失。
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埃德溫的手指在羅盤邊緣輕輕敲了兩下。
他從懷中掏出傳音石,按下了通訊鍵。
「這裡是埃德溫,匯報情況。」
傳音石里安靜了一瞬。
然後是沙沙的雜音。
沒有回應。
他又按了一次。
依然只有雜音。
第三次。
什麼都沒有。
埃德溫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他的手指慢慢收緊,指節泛白。
傳音石在他掌心中發出一聲脆響,碎成了細小的粉末,從指縫間簌簌落下。
「調虎離山。」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身後,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浮現。
卡斯從陰影中走出,單膝跪地,低著頭。
「大人,我們搜查了周圍十里的範圍。」
他的聲音很低。
「並沒有看到任何人的存在。」
埃德溫的嘴角微微上翹,那笑容冷得像冰。
「嘆息之牆的阿瓦隆……」
他慢慢轉過身,看向天空中那一角塌陷的感知帷幕。
「縮頭烏龜竟然跑了出來。」
卡斯抬起頭。
「大人,我們要怎麼做?」
埃德溫的目光落回地面,聲音恢復了那種居高臨下的從容。
「通知所有在枯木荒原周圍城邦駐守的傳奇法師。」
「向著狩獵場開始包圍。」
卡斯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猶豫了片刻,還是開了口。
「大人……萬一那插手的人,真的點爆了荒野主宰……」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方圓二十公里的生命禁區。
埃德溫冷笑了一聲。
「那就讓他點爆。」
他的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既然他想要一起死,那就成全他們。」
說完,他抬起頭,重新望向天空。
那張巨大的感知帷幕上,那個塌陷的缺口還在緩慢擴大,像一處無法癒合的傷口。
埃德溫的眼神一點點冷了下去,殺意像潮水一樣從他的身上湧出。
「不過在這之前……」
他的聲音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刀刃。
「得好好教訓這些將我的仁慈當做玩笑的卑賤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