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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導師

  三十分鐘前。

  白崖城,七銅幣郵局門口。

  埃德加將那張薄薄的宣傳單塞進郵局的門縫後,便低下頭,轉身走進了夜色里。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

  像個普通的夜歸人。

  但他每走一段路,都會不著痕跡地側過頭,用餘光掃一眼身後。

  確認沒有人跟著,才繼續往前走。

  他的路線非常隱蔽。

  穿過主街,拐進一條窄巷,又從窄巷鑽進另一條更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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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幾個雜亂的棚屋間穿梭,經過幾道只有住在這裡的人才知道的暗道。

  最終,他停在了一處毫不起眼的棚屋前。

  木板釘的門,歪歪斜斜。

  窗框上糊著發黃的紙,透出微弱的燭光。

  埃德加抬起手,在門板上敲了三下。

  停頓。

  又敲了兩下。

  門內傳來輕微的挪動聲,木板被拉開一條縫,一隻渾濁的眼睛從縫隙里看過來。

  「是我。」

  埃德加低聲說。

  門縫開大了一些,他側身擠了進去。

  棚屋不大。

  原本應該是一間住人的屋子,此刻卻擠滿了人。

  燭火在屋子中央的矮桌上跳動,微光點亮了圍著桌子而坐的幾張臉。

  一個婦人坐在桌邊,懷裡抱著一條破舊的圍裙。

  她的頭髮灰白,亂糟糟地垂在臉側,臉上的皺紋像是刀刻出來的。

  眼睛是紅的。

  眼眶下面有深深的淚痕。

  她的嘴唇在微微顫抖,手指無意識地在圍裙上摩挲著。

  像是在摸什麼東西。

  又像是什麼都沒摸到。

  她旁邊坐著一個男人,年紀不大,三十出頭的樣子。

  但他的左腿,從膝蓋以下,是空的。

  褲管打了個結,垂在椅子邊上。

  他的臉上全是曬傷和塵土的痕跡,手掌粗糙,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石粉。

  那是長年累月在採石場幹活留下的。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盯著燭火,一眨不眨。

  眼神空洞得像個死人。

  男人旁邊,是一個穿著破舊長裙的年輕女人。

  她的頭髮散亂,臉上有傷。

  青紫的,紅腫的,新舊交疊。

  她的眼神飄忽不定,時不時往角落裡看一眼,又飛快地收回來。

  手指在桌沿上摳著,指甲都劈了。

  再旁邊,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

  他的背駝得厲害,身上的衣服打了十幾個補丁,袖口磨得起了毛邊。

  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低著頭,盯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那雙乾枯的手,在微微發抖。

  屋子裡不止這幾個人。

  矮桌後面,牆角里,門背後,甚至床鋪上,都擠滿了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有的蹲著,有的坐著,有的靠牆站著。

  他們的衣服都破舊不堪,臉上都帶著同樣的疲憊和麻木。

  幾百號人,擠在這間狹小的棚屋裡。

  卻安靜得像是空無一人。

  沒有人說話。

  只有燭火偶爾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埃德加進來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他。

  那些麻木的眼神里,多了一絲東西。

  期待。

  很微弱,但確實是期待。

  埃德加走到矮桌前,沒有坐下。

  他環顧四周,壓低聲音說:

  「我已經把宣傳單給了那個法師。」

  他頓了頓。

  「我在遠處看著他拿著信進去的。」

  「他一定會看到那東西。」

  人群里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有人鬆了口氣,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閉上眼睛像是在祈禱。

  但那股期待,只持續了幾秒。

  婦人的嘴唇顫抖著,聲音嘶啞地問:

  「他們會……加入我們嗎?」

  她的眼眶又紅了。

  「那可是運輸隊。」

  「是……傳奇法師。」

  老者接話,聲音乾澀。

  「運輸隊……屬於運輸公會。」

  「那本來就是……那群貴族的地盤。」

  他的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就知道的事實。

  但正因為知道,所以才更絕望。

  周圍的人低下頭。

  有人咬著嘴唇,有人攥緊了衣角,有人把臉埋進手心裡。

  屋子裡那股剛剛燃起的微弱希望,又熄滅了。

  燭火跳動了一下。

  埃德加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說:

  「我們不需要他加入我們。」

  周圍的人抬起頭,看向他。

  「加入我們能做什麼?」

  埃德加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哪怕將那群該死的貴族殺死,也會有新的貴族壓在我們頭頂。」

  「隨意奪走我們的一切。」

  他頓了頓。

  「我們需要的是……」

  「讓他們知道星火餘燼的存在。」

  「讓他去蛇脊嶺。」

  「去星火餘燼組織。」

  「成為他們的力量。」

  他的眼睛在燭火中微微發亮。

  「一位傳奇強者的加入,一定會讓星火的餘光,再度燃起。」

  「如果能夠成功……」

  「那麼導師所描繪的美好未來,或許就能實現。」

  提到「美好未來」四個字的時候,周圍的人不約而同地失神了。

  他們的眼神變得恍惚。

  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婦人捂住了臉,肩膀在顫抖。

  淚水從她的指縫間滲出來,滴在破舊的圍裙上。

  「如果真的……如那般美好……」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

  「我的孩子……也永遠看不到了。」

  她旁邊的年輕女人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動作很輕,很慢。

  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告訴自己什麼。

  「好啦。」

  老者開口,聲音沙啞但平穩。

  「會成功的。」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

  「畢竟星火餘燼的組織領袖,可是那位狐娘。」

  「天生會預言術的星狐遺族。」

  「差點成功完成星火革命的領袖。」

  他的聲音壓低了一些。

  「這一次,她會成功的。」

  「到時候……」

  他的目光掃過屋子裡的每一個人。

  「我們也能為因為貴族的迫害而死的家人……」

  「讓他們血償。」

  最後三個字說得很輕。

  但屋子裡所有人都聽到了。

  角落裡傳來幾聲低低的附和。

  有人攥緊拳頭,有人咬緊牙關,有人抬起頭,眼睛裡全是恨意。

  那種恨意不是燃燒的火焰。

  而是冰冷的、沉甸甸的、積壓了很久的東西。

  像是石頭壓在胸口,喘不過氣。

  埃德加沉默了一會兒。

  他的思緒飄到了早上。

  鬣狗之牙覆滅的消息傳遍了整座城。

  四十多號人,一夜之間全死了。

  團長科恩,超凡中位。

  三個副團長,超凡下位。

  全都死在自家據點裡。

  埃德加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運輸公會扛包。

  旁邊的工友說,是郵局背後那個運輸隊乾的。

  有能力,也有動機。

  因為鬣狗之牙壟斷了白崖城的送信委託,而七銅幣郵局的出現,就是在砸他們的飯碗。

  埃德加覺得有道理。

  不只是他。

  白崖城的冒險者、權貴,大部分人都是這麼猜的。

  而鬣狗之牙在白崖城橫行霸道近十年,販賣人口、搶掠商隊、欺負平民,什麼髒事都幹過。

  埃德加自己就被鬣狗之牙的人打過。

  那天他在街邊賣自己編的草筐,幾個鬣狗之牙的成員走過來,一腳把筐踢翻,說這是他們的地盤。

  他不服氣,頂了一句。

  然後被按在地上打了半個時辰。

  肋骨斷了兩根,在床上躺了半個月。

  所以當他知道鬣狗之牙被滅的時候,他笑了。

  笑完之後,他哭了。

  他蹲在運輸公會的角落裡,把臉埋進膝蓋里,哭得像個孩子。

  不是因為委屈。

  是因為他終於看到,有人在做他們做不到的事。

  而那個「有人」,是郵局背後的運輸隊。

  是那個出身底層的傳奇法師。

  是為底層平民近乎無償送信的「他們」。

  從那一刻起,埃德加就覺得,運輸隊和他們是一路人。

  所以他才會主動請纓,去把宣傳單塞進郵局的門縫。

  所以他才會站在這裡,對大家說,讓那位傳奇法師去蛇脊嶺。

  因為那是他們唯一能看到的、近在咫尺的希望。

  埃德加收回思緒,說:

  「好啦,是時候學習了。」

  他轉過身,環顧四周。

  然後他的動作頓住了。

  他看了又看。

  屋子裡,沒有導師的身影。

  「導師呢?」

  他問。

  老者說:「還沒來。」

  埃德加皺了皺眉。

  導師從來不會遲到。

  每一次聚會,導師都是最早到的。

  他會坐在矮桌旁,在燭火下等著他們一個個到來。

  會給他們倒水,會問他們最近過得怎麼樣。

  會聽他們講述那些痛苦到無法入眠的夜晚。

  然後他會告訴他們,這一切都會改變。

  只要星火燃起,黑暗就會被驅散。

  埃德加至今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導師的場景。

  在他的父親被一個貴族誣陷處死。

  自己上門討說法,卻被無情打折雙腿。

  看著遠處貴族區亮起的燈火,腦子裡全是空的。

  導師就是那個時候出現的。

  他不知道導師從哪裡來。

  只知道一個穿著灰袍的人在他旁邊坐下,遞給他一塊黑麵包。

  然後問他:「你恨嗎?」

  埃德加沒有說話。

  但他接過了麵包。

  從那以後,他開始參加導師組織的聚會。

  屋子裡的人越來越多。

  一開始只有幾個,然後是十幾個,然後是幾十個。

  現在,整個白崖城的底層,幾乎都有人在暗中支持他們。

  他們會在深夜偷偷傳遞消息,會在運輸公會的貨物上做記號,會在貴族府邸的廚房裡往飯菜里吐口水。

  他們做不了什麼大事。

  但他們在做。

  而導師也在這個過程中,開始向他們描繪星火的理念。

  平等。

  自由。

  沒有人能隨意奪走另一個人的一切。

  共同的法律也能審判貴族的所有。

  埃德加覺得那是夢。

  但他願意相信。

  因為不相信的話,他活著就只剩痛苦了。

  可現在,導師沒來。

  埃德加心中的不安越來越重。

  他再次環顧四周,看著屋子裡擠得滿滿當當的人。

  這麼多人。

  今夜怎麼會聚集這麼多人?

  他的心跳開始加速。

  「導師說,有重要的事情要安排我們。」

  老者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所以讓我們把組織里的成員都叫過來。」

  埃德加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萬一被騎士團發現,他們就是團滅。

  但他沒有說出口。

  因為旁邊的人已經開口了。

  「這個據點很隱蔽的。」

  一個年輕男人低聲說。

  「我們在這裡聚了快半年,從來沒被發現過。」

  「而且導師說過,這裡以前是星火的一個聯絡點,有特殊的結界保護。」

  「不會有人發現的。」

  旁邊幾個人跟著點頭。

  埃德加沒有說話。

  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但又說不上來。

  就在這時,

  咚。

  敲門聲響了。

  三下。

  停頓。

  又兩下。

  屋子裡所有人瞬間屏住了呼吸。

  幾百號人,擠在這間狹小的棚屋裡,卻安靜得連燭火跳動的聲音都能聽見。

  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握住了身邊人的手,有人下意識地往牆角縮了縮。

  最終敲門聲的數量對上。

  老者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站起身,拄著拐杖,慢慢走到門口。

  「是導師。」

  他低聲說,語氣裡帶著輕鬆。

  「暗號對上了。」

  周圍的人鬆了口氣。

  有人甚至露出了笑容。

  老者伸出手,拉開了門板。

  「導師,您可算來……」

  他的聲音卡在了喉嚨里。

  門外的夜風吹進來,吹得燭火劇烈晃動。

  門口站著一個人。

  灰袍,兜帽壓得很低。

  確實是導師。

  但導師身後,站著很多人。

  穿著鎧甲的騎士。

  手持火把的士兵。

  還有幾個穿著黑袍、看不清臉的人。

  火把的光照亮了導師的臉。

  那張臉上的表情,不再是溫和的、關切的。

  而是嘲諷的。

  冰冷的。

  像是在看一群螻蟻。

  老者的臉色瞬間煞白。

  他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握著拐杖的手在劇烈顫抖。

  「為……為什麼?」

  眼前的畫面讓他知道,對方的背叛。

  但他不明白,對方為何這麼做。

  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導師,不,那個人,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他緩緩摘下兜帽。

  露出那張他們再熟悉不過的臉。

  但此刻那張臉上沒有溫和,沒有關切。

  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獵物般的表情。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冰冷的刀。

  「為什麼?」

  他輕聲重複了一遍。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任何溫度。

  身後騎士,從他身邊一擁而入。

  他的目光從老者的臉上慢慢移開,掃過屋子裡每一張驚恐、絕望、不敢相信的臉。

  像是在欣賞什麼有趣的東西。

  然後他說:

  「任何有革命潛在的,都得死。」

  「哪怕是我激起革命的欲望。」

  「你們要怪,就怪當初那些星火革命的人吧。」

  「是他們讓我們,不擇手段也要掐滅任何可能存在的革命火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