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切回二十分鐘前。機場高速。
黃色網約車裡暖風開得很大。
出風口呼呼往外噴著熱氣。
大飛單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降下了一點車窗。
冷風順著指頭縫鑽進來,吹散了車廂里那股劣質檸檬香水味。
但這風吹不散后座飄來的另一種味道。
大飛吸了吸鼻子。
鼻腔深處一陣發乾。胃裡跟著緊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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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WD-40除鏽劑混著高級槍油的味兒。
常年摸槍的人,骨子裡對這味道敏感得像條獵犬。
他以前在洪泰幫當雙花紅棍,枕頭底下天天壓著一把五四式。這味兒他就算閉著眼也能聞出來。
大飛瞥了一眼車內後視鏡。
那個叫傑克的白人高個子靠在椅背上。
風衣領口立著。
車子過收費站減速帶的時候,顛了一下。
傑克的左手下意識地隔著風衣布料,按在右側腋下。
衣服表面頂出一個堅硬、規則的直角輪廓。
不是錢夾。更不是手機。
那弧度,大飛拿腳趾頭想都知道是把短槍。
八成是格洛克之類的大口徑。
大飛手心裡全是一層滑膩的冷汗。
他在粗糙的制服褲腿上用力蹭了兩下。
這倆孫子,大白天的帶著硬傢伙去四海總部?
絕逼是衝著老闆蘇燁去的。
大飛咬了咬牙,額頭上的刀疤一抽一抽地跳。
他右手離開方向盤,在車機屏幕右下角的黑色塑料邊框上摸索。
「哎,外國朋友。」
大飛操著濃重的龍海土話,故意把聲音拔高,透著股討好的蠢勁。
「你們去四海集團談大生意啊?俺聽說那的老闆賊有錢。」
他一邊碎嘴,右手食指摸到了那個偽裝成音量鍵的紅色小凸起。
一。二。三。
手指連按三下。
按鍵阻尼感反饋到指尖。
屏幕導航畫面閃了一下,右下角跳出一個只有米粒大小的藍色盾牌圖標。
信號發出去了。
四海安保最高級別的一鍵防暴呼叫。
后座的湯姆睜開眼。
藍眼睛裡透著煩躁,嘴裡嚼著口香糖。
「閉嘴。專心開你的車。」
中文說得像含著個蘿蔔,生硬得很。
大飛縮了縮脖子。
「行行行。俺不說話。您二位坐穩當了。」
他兩手死死扒著方向盤,腳下油門踩深了一點。
心裡盤算著,把這倆帶火器的瘟神往哪拉。
絕對不能帶回總部大樓。
老闆這兩天發高燒在醫務室,總部文職多。真打起來,法務部那幫書呆子得尿褲子。
他掃了一眼導航。
前頭五公里下高架,就是南郊那片廢棄倉庫區。
十五分鐘後。
四海集團總部。負一樓安保監控中心。
整整一面牆的液晶屏幕發出慘白的亮光。
張鐵柱穿著特警作訓服,正端著一茶缸子白開水吹熱氣。
「滴——滴——滴——」
急促的電子警報聲突然在機房裡炸開。
主屏幕中央彈出一個碩大的紅色感嘆號。
張鐵柱手一抖。
滾燙的開水潑在手背上,燙得他倒吸一口冷氣。
他顧不上擦,把搪瓷茶缸往桌上重重一頓。
缸底磕在大理石桌面,發出一聲悶響。
「網約車專線?三級防暴警報?」
他湊近屏幕。
上面顯示著車輛編號:京A8841。司機:大飛。
GPS定位正在飛速移動,偏離了市區,直奔南郊廢棄倉庫。
「快!拉警報!」
張鐵柱扯著嗓門吼,濃重鄉音震得幾個值班監控員直哆嗦。
「馬上通知雷總監!」
雷虎正坐在醫務室門口的長椅上。
腦門上貼著一塊滲血的紗布。
他剛才在車庫巡邏,低頭看手機,腦門結結實實撞在消防栓上。
流了一臉血。
把經過的周明嚇得鬼哭狼嚎,非說有殺手摸進大樓把安保總監砸暈了。
雷虎剛包紮完,就接到了張鐵柱的對講機呼叫。
「啥玩意兒?大飛按了最高警報?」
雷虎一把扯掉脖子上的毛巾,騰地站起來。
臉上的蜈蚣刀疤因為興奮而漲得通紅。
「帶槍的老外?」
他大嘴咧到耳根,衝著對講機狂吼。
「法務部呢!把法務部的人叫上!帶上《治安管理處罰法》!」
「兄弟們!抄傢伙!去南郊倉庫!」
雷虎一把抓起牆角的防暴叉。
按鍵一推。
藍色電弧滋啦一響。
這幾個月天天在公司夾著嗓子學禮貌用語,他骨頭都快生鏽了。
今天終於有合法的活靶子能讓他活動活動筋骨了。
視線切回南郊廢棄倉庫。
四周靜悄悄的。
只有風捲起塑膠袋擦過地面的沙沙聲。
黃色轎車停在生鏽的鐵皮大門前。
大飛站在車門外。
手裡攥著那把黑色的高壓防暴叉。
按下開關。
藍色的電弧在叉尖瘋狂跳躍,發出刺耳的噼啪聲。
「滾下來。」
大飛不再裝那個唯唯諾諾的網約車司機。
後背挺得筆直,眼神像刀子一樣盯著后座。
車廂里。
傑克和湯姆臉色陰沉。
他們對視了一眼。
知道行蹤暴露了。這個看著憨傻的司機根本不是普通人。
「F**k.」
湯姆罵了一句,伸手猛推開車門。
一隻腳剛踩在滿是碎石的地上。
大飛的防暴叉直接懟了過去。
帶著三百伏的高壓電,直奔湯姆的胸口。
傑克反應極快。
他在后座猛地一側身,右手像毒蛇一樣探進風衣腋下。
一把抓出那支3D列印的陶瓷手槍。
槍口直接對準了窗外大飛的腦袋。
沒有金屬的碰撞聲,拔槍動作乾淨利落。
大飛餘光掃到了那把灰白色的槍。
心頭猛地一跳。
塑料槍?
他以前聽說過暗網有這種過安檢的高科技玩意兒。
打出來的子彈雖然不是銅殼,但在五米內照樣能把人腦袋掀飛。
大飛往下一蹲。
防暴叉的方向跟著一變,狠狠砸在車門邊緣。
濺起一溜火花。
傑克的手指扣住扳機。
臉上露出殘忍的冷笑。
槍口死死鎖定大飛的眉心。
就在傑克準備扣動扳機的瞬間。
倉庫周圍突然響起刺耳的汽車喇叭聲。
十二輛黑色的保時捷卡宴,像幽靈一樣從四面八方的荒草叢裡竄出來。
輪胎在碎石地上摩擦出刺鼻的焦糊味。
直接把這輛黃色的網約車死死圍在正中間。
「啪!啪!啪!」
卡宴車頂的強光探照燈瞬間亮起。
幾十萬流明的白光交織在一起。
把這片廢棄倉庫照得比正午的太陽還要刺眼。
傑克和湯姆被強光晃得眼前白茫茫一片。
眼淚不受控制地飆了出來。
傑克下意識地閉上眼,手裡的槍盲目地指向前方。
「裡面的人聽著!」
一個粗獷、破音的大嗓門,順著紅白條紋大喇叭炸響。
震得車窗玻璃嗡嗡直響。
雷虎光著膀子,踩在一輛卡宴的引擎蓋上。
腦門上還貼著那塊滲血的紗布。
他單手拎著防暴叉,另一隻手拿著喇叭,口水星子亂飛。
「你們涉嫌攜帶危險違禁品,嚴重危害我國公共運輸安全!」
雷虎聲嘶力竭地吼著法條,臉上的橫肉瘋狂顫抖。
「立刻放下武器!雙手抱頭!」
「否則俺們法務部,將依法對你們主張巨額精神損失費和誤工費!」
四周。
幾百個穿著廉價黑西裝的四海安保人員。
人手一把滋啦冒藍光的防暴叉。
胸前的微型高清攝像頭閃爍著紅點。
像一群餓了半個月的狼,死死盯著車裡的兩個老外。
傑克瞎著眼睛,咬著牙。
他這輩子暗殺了無數政要和黑幫大佬。
從來沒見過這種詭異的陣仗。
幾百個人圍著他,不拔槍,不扔手雷。
拿著高壓電棍,拿著大喇叭給他念治安處罰法?
還要訛他的精神損失費?
「開槍!殺出去!」
傑克怒吼一聲。
他猛地推開車門,舉起那把陶瓷手槍。
手指狠狠壓向扳機。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嘩啦——」
一大桶散發著濃烈84消毒液味兒的渾濁髒水。
從天而降。
準確無誤地潑在傑克和湯姆的腦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