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大廈地下二層。安保部大通鋪宿舍。
頭頂的白熾燈管「滋啦滋啦」閃著慘白的光。
沒開窗戶。屋裡沒煙味,沒酒氣。
飄著一股濃郁的、甚至有點發苦的枸杞紅棗熬水味。
雷虎坐在靠門的下鋪。
大冬天光著膀子,胸口一撮護心毛隨著呼吸一顫一顫。
光溜溜的腦袋上,細密的汗珠子反著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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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瘮人的蜈蚣刀疤,此刻正因為他緊皺的眉頭擠成一團麻花。
他手裡沒攥片刀。也沒拿大喇叭。
蒲扇大的手掌里,捧著一本厚厚的、封皮都翻爛了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治安管理處罰法》。
鼻樑上架著一副十塊錢地攤買的老花鏡。鏡腿用透明膠布纏了兩圈。
「哎……這第四十三條。」
雷虎喉結滾了滾,手指頭順著書頁一行行往下戳。指甲縫洗得乾乾淨淨。
「毆打他人的,或者故意傷害他人身體的,處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並處二百元以上五百元以下罰款……」
他念得磕磕巴巴,像個剛上一年級的留級生。
「不對!虎哥你記岔了!」
對面上鋪。
黑豹頂著個大光頭,半個身子探出床沿。
那件快撐破的白襯衫早就脫了,露出一身虬結的腱子肉。
黑豹手裡端著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的大搪瓷茶缸。
裡面泡著半缸子枸杞。
「要是情節較輕的,處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塊以下罰款!」
黑豹急得直拍大腿,「法務部上周剛考的這題!你再背錯,年底極速達物流那點乾股分紅,全得讓後勤部那幫修馬桶的給搶了!」
雷虎倒吸了一口涼氣。
猛地拿蒲扇大的手拍了拍光頭。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娘的,老子當年提著兩把西瓜刀從南城街頭砍到街尾,連眼皮都沒眨過。」
雷虎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上的汗。
「現在背這幾行字,比讓老子去扛一百斤水泥還累。」
「虎哥,你可不能泄氣啊。」
三胖從下鋪角落裡擠過來。
這胖子渾身肥肉亂顫,手裡捏著一根紅藍相間的螢光記號筆。
「蘇董給咱們安保部定的KPI,那是連坐制啊。」
三胖把記號筆咬在嘴裡。含混不清地嘟囔。
「咱們二隊上個月抓了三個偷電纜的。俺沒忍住,用腳踹了其中一個黃毛的屁股。」
他一提起這事,胖臉上的肉就哆嗦。
「結果呢!法務部那幫孫子調監控,說俺涉嫌暴力執法!扣了俺當月兩千塊錢獎金不說,還連累整個二隊的乾股分紅縮水了百分之十!」
三胖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拿手背抹眼淚。
「俺娘還等著俺拿分紅回老家蓋兩層小洋樓呢。」
二愣子正在旁邊靠著牆拿大頂練倒立。
一聽這話,兩條腿一蹬牆,直接翻了個身站穩了。
他穿著條洗得發白的迷彩大褲衩。
「三胖你閉嘴吧!俺上次開車出去巡邏,就因為忘系安全帶。」
二愣子瞪著眼珠子,氣得直喘粗氣。
「蘇董親自下令。讓俺在交通局門口站了一天崗。脖子上掛個牌子,寫著『我違法我該死』。丟人都丟到姥姥家了!」
雷虎嘆了口氣。把紅皮書扔在硬板床上。
拿起旁邊的保溫杯。
擰開蓋子。一股熱氣撲在臉上。他大口灌了一口泛著苦味的枸杞水。
「時代變了。兄弟們。」
雷虎砸吧砸吧嘴,把咽下去的枸杞皮吐在垃圾桶里。
「以前咱們在南城收保護費。打打殺殺,一個月累死累活,能撈幾個錢?」
他伸出三根粗壯的手指頭。
「三萬塊?五萬塊?還得防著條子,防著仇家。」
雷虎往床鋪上一靠。鐵架子床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你們瞅瞅現在。極速達物流壟斷了全市。四海出行把計程車全收編了。」
他指著頭頂的白熾燈管,壓低了嗓門。
「這叫啥?這叫合法壟斷。」
「蘇董說了,咱們現在賺的錢,那都是在陽光下暴曬過的乾淨錢。」
雷虎摸了摸臉上的蜈蚣刀疤。
「這錢多好賺啊。只要咱們不犯法,按時交稅。」
「打打殺殺賺的那點散碎銀子,還不夠蘇董給稅務局交一天稅的。」
黑豹在上面連連點頭。
咕咚咕咚喝了半缸子紅棗水。
「虎哥說得對。這年頭,誰會跟錢過不去啊。俺現在走在街上,看見路邊有個易拉罐,俺都得撿起來扔垃圾桶里。」
黑豹咧開嘴,露出八顆牙齒的驚悚微笑。
「法務部說了。破壞市容市貌,罰款五十。從俺工資里扣。俺心疼啊。」
宿舍里安靜了一會兒。
幾個曾經的道上狠人,此刻全盯著手裡的法典發愁。
「嗡嗡嗡。」
雷虎放在枕頭底下的老年機突然震了起來。
屏幕上亮起一串沒有備註的號碼。
雷虎眉頭一皺。
拿起手機按下免提。粗著嗓子吼。
「餵?哪位?」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幹練的男聲,帶著幾分倨傲。
「是四海安保部的雷總監嗎。我是大成律師事務所的高級合伙人,劉律師。」
那人停頓了一下。
「關於你們公司上次在城西工地,和我們當事人發生肢體衝突的案子。我建議你們接受庭外和解。賠償五十萬。」
劉律師在電話里輕笑了一聲。
「如果走法律程序。根據《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條故意傷害罪,你們的人可是要判三年以下的。」
雷虎愣了一下。
原本還愁眉苦臉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他慢慢坐直了身子。
光頭上那條蜈蚣疤,興奮地抽搐了兩下。
「啥玩意兒?」
雷虎把老花鏡往鼻樑上一推,眼睛瞪得像銅鈴。
「《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條?」
他一把抓起床上的紅皮書,嘩啦啦翻得飛快。
蒲扇大的手在紙頁上留下一道道汗印子。
「放你娘的連環拐彎羅圈屁!」
雷虎突然對著手機破口大罵,唾沫星子噴在屏幕上。
「二百三十四條!那是致人重傷或者死亡的才判三年以上!」
雷虎一腳踹開旁邊的臉盆,鐵盆撞在牆上「哐當」一聲巨響。
「俺們安保部的兄弟,那天用的是符合國家3C認證的防暴盾!只是把你們那個帶頭鬧事的包工頭,按在泥地里合法制服了!」
他扯著嗓門,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連塊油皮都沒給他擦破!頂多算治安管理處罰法里的尋釁滋事!法醫鑑定還是輕微傷!」
電話那頭的劉律師明顯愣住了。
半天沒出聲。似乎是被這通極其專業的法律術語給砸懵了。
「還故意傷害罪?你個假洋鬼子律師懂不懂法啊!」
雷虎越罵越起勁,覺得剛才背書受的憋屈全散了。
「俺告訴你。俺們法務部已經調取了現場三十二個無死角監控視頻。全部上傳雲端備案了。」
「你那當事人帶頭破壞工地施工。造成俺們停工一上午。誤工費、精神損失費。」
雷虎咧開嘴,笑得像個活閻王。
「明天一早。法務部的起訴書就寄到你律所。起步索賠三百萬。」
「嘟——嘟——嘟——」
電話被那邊慌亂地掛斷了。
宿舍里死一般的寂靜。
三胖長大了嘴巴。下巴快掉到肚皮上了。嘴裡的記號筆掉在地上。
二愣子倒立的腿一軟,「吧唧」摔在地上。
黑豹趴在床沿,眼珠子都快凸出來了。
「虎哥。」
黑豹咽了口唾沫,聲音直哆嗦。
「你……你居然把執業律師給罵退了?」
雷虎把手機往床上一扔。
摸了一把光頭上的汗。
胸口劇烈起伏著。
「娘的。讀書還是有用的。」
雷虎看著手裡的紅皮書,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狂熱。
「這比拿砍刀痛快多了啊。拿法律堵這幫孫子的嘴,他們連個屁都不敢放。」
他突然轉過頭,看著屋裡的幾個小弟。
「都愣著幹啥!」
雷虎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聲音洪亮得能在走廊裡帶回音。
「繼續背!今晚誰背不完第五十條。明天早上罰繞著物流園跑十圈!邊跑邊喊法治口號!」
「是!」
三個大漢齊刷刷地吼了一聲。
拿起手裡的書,像餓狼一樣啃了起來。
屋裡又只剩下「沙沙」的翻書聲,和吸溜枸杞水的吞咽聲。
……
同一時間。
市人民醫院急診科觀察室。
濃重的消毒水味嗆得人鼻子發酸。
白色的無影燈打在病床上。
李建國平躺著。
身上穿著一套發黃的病號服。
手背上插著點滴針頭,冰涼的液體順著塑料管流進靜脈。
他右手上那圈血紗布剛換了新的。白得刺眼。
心電監護儀還在床頭「滴滴滴」地響著。頻率稍微平緩了點。
顧隊長縮在床腳的陪護椅上。
手裡端著個剛洗乾淨的搪瓷缸子,不敢出聲。
習慣性地摸著後腦勺的刀疤,眼神發虛。
病房門沒關死。留了條縫。
走廊里的穿堂風順著門縫鑽進來。冷颼颼的。
李建國睜著眼。
死死盯著慘白的天花板。
通紅的眼珠子裡,那團死灰已經徹底變成了偏執的火光。
「局……局長。」
顧隊長實在受不了這壓抑的氣氛,小聲開了口。
「大夫說了,你這血壓飆得太高。差點腦出血。得靜養。」
李建國沒理他。
胸腔緩慢地起伏。
過了足足一分鐘。
他突然一把扯掉手背上的針頭。
醫用膠布連帶著一小塊皮肉被撕開,血珠子瞬間冒了出來。滴在白床單上。
「哎喲臥槽!局長你幹啥!」
顧隊嚇得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手裡的茶缸差點扔出去。
趕緊撲過去按住李建國的手。
「起開。」
李建國聲音嘶啞。像兩塊乾裂的木頭在摩擦。
他用力推開顧隊。
掀開被子,光著腳踩在冰涼的水磨石地板上。
「靜養個屁。」
李建國身子晃了兩下,扶著床沿站穩。
他咬著後槽牙,腮幫子上的肉一鼓一鼓。
「陳算那幫廢物,已經被蘇燁的錢袋子砸懵了。」
他走到窗戶邊。一把拉開窗簾。
黑漆漆的夜空下,遠處那棟高聳入雲的四海大廈。樓頂的霓虹燈招牌刺得人眼睛生疼。
「我不信邪。」
李建國抓著窗台邊緣。手指骨節泛白。
「我不信一個收保護費起家的渣子。能把手底下的混混,全變成遵紀守法的聖人。」
他轉過頭。眼底燒著瘋狂的火焰。看著顧隊長。
「去。老顧。」
李建國喘了口粗氣。
「給我弄一套純淨水站送水工的衣服。要破的。帶汗漬的。」
「明天一早。推車我也要。我要親自混進四海總部大門。老子就是翻垃圾桶,也得把他們的洗錢帳本給翻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