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餘日後。
橫岳重鎮以北百餘里,青崗縣城。
灰濛濛的天,下著小雪,雪粒子打在屋頂的青瓦上,簌簌往下掉。
伊陽坐在客棧頂層的廂房裡,盤膝閉目,面前攤著一本攤開的冊子。
《太虛藏息訣》。
他的手指按在書頁上,真氣順著指尖往紙面滲,紙上的字泛出極淡的螢光,那是功法運轉時特有的反應。
這門功法比他想像中更難修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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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說口訣晦澀難懂,恰恰相反,姜中天給的這本秘籍記載得極為詳盡,每一層功法都有配套的心法圖解。
難的是境界要求。
太虛藏息訣,分三層。
第一層「斂息」,講究的是「石沉深潭,波瀾不驚」,武者引動周身真氣向內收縮,將一切外溢的氣息盡數斂入丹田之中。修煉時,真氣溫順如綿羊歸圈,不再有一絲一毫散逸於體表。站立不動時,周身三尺之內氣息如死水,飛蟲落在肩頭竟不覺有人。通玄前三境和神識第二境一下的武者都無法看穿。
第二層「神消」,講究的是「枯木死灰,生機不顯」在斂息的基礎上,將識海神念悉數鎖於泥丸紫府,不泄半分神魂波動與生機意念;同時以罡氣微調周身光影折射,令身形融於環境,行步無聲、踏過無痕,不擾動分毫真氣流轉。連通玄圓滿和神識第二境都未必看得穿。
第三層「無相」,講究的是「無形無相,難分彼此」能徹底抹去自身氣息,哪怕站在宗師面前,對方不用神識刻意探查也發現不了異常,宗師級強者若強行窺探,武者也能如游魚入水般在神識籠罩中徘徊而不觸發感知;神識第三境」攝靈「級數的強者若以神識搜索,他的存在感如明月映水——有影,無實。
就在這時伊陽睜開眼,收起冊子。
門外響起三長兩短的敲門聲。
他站起來,走到門邊,沒有立刻開門,而是用神識掃了一遍門外的氣息。
是徐岷。
伊陽拔開門栓,徐岷推門進來,身他上穿著一件破舊的灰布短褂,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有好幾道風吹出來的皴裂口子,像是在外頭跑了好幾天。
伊陽倒了杯熱茶遞過去。
徐岷接過熱茶,灌了一大口,順手從懷裡摸出一張手繪的地圖攤在桌上興奮道:
「大人。」
「有眉目了。」
伊陽走到桌邊,低頭看地圖。
地圖畫得很粗糙,但該標的地方都標了,青崗縣城的輪廓,四個城門的位置,城內主要街道的走向,以及幾處用紅筆圈出來的院落。
徐岷的手指點在城西的一處標記上興奮道:
「這裡,城西貧民區,有一座廢棄的土地廟。」
「屬下這幾天盯了盯,每到三更天,總有黑衣人進出。」
伊陽沒接話,只是盯著地圖看等待著後續的消息。
徐岷沒有停下繼續說道:
「屬下找了個當地的貧民打聽,那座土地廟十幾年前就荒廢了,前幾年還有乞丐在裡頭過夜,但從去年開始,進去的乞丐再也沒出來過。」
「這個消息流傳出去之後後來就沒人敢靠近了。」
伊陽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敲了兩下,問道:
「其他幾處呢?」
徐岷又指了指城東和城北的兩處標記。
「城東有個破宅子,常年關著門,偶爾有人送東西進去,但看不清送的什麼。」
「城北有個藥鋪,掛著牌子說是賣藥,但屬下觀察了三天,一個客人都沒見著。」
伊陽盯著地圖上那個小圈,沒出聲,他腦子裡閃過十餘天前的畫面。
那天他接下姜中天的任務後,當晚就帶著徐岷和十名鎮撫衛精銳秘密離開橫岳重鎮。
隊伍分散行動,有人裝商隊,有人裝流民,還有人裝成游醫在各地轉悠。
目標只有一個,找到沈碧落那三個九邪教的通玄境。
前七天毫無收穫。
伊陽甚至懷疑那三個人是不是直接跑出青州了。
第八天,隊伍在一處廢棄山神廟裡發現了九邪教的血符殘跡。
符紙燒得只剩半張,但上面那股子陰煞之氣做不得假。
伊陽當時就斷定,這三個人往西南方向跑了。
循著痕跡一路追到青崗縣,他發現這地方冬災鬧得凶,城裡餓殍遍地,正是邪教滋生的溫床。
於是他決定以「落魄商人」的身份潛入,其餘人分散監視。
十幾天過去,終於讓徐岷找到了線索。
伊陽收回思緒,點了點頭沉聲道:
「做得不錯。」
徐岷聽到這句話,緊繃的肩膀鬆了下來,連忙擺擺手稱不敢當:「能幫上大人的忙就是我們的最大的作用。」
伊陽把地圖捲起來,收進懷裡。
「這幾天辛苦了,下去歇著吧。」
「等我消息。」
徐岷應了一聲,退出房間。
伊陽站起身走到窗邊朝著外邊望去,只見天地間一片蒼茫的白色。
窗外雪還在下,街道上行人稀少。
他推開窗,冷風灌進來,帶著一股潮濕的土腥味。
伊陽運轉「破妄」境的神識,朝城西的方向掃過去。
神識能覆蓋的範圍大概兩百三十丈,勉強能摸到城西貧民區的邊緣。
那邊陰煞之氣很重。
不是自然形成的那種,而是人為聚集起來的。
伊陽眯了眯眼,九邪教的據點,十有八九就在那座土地廟裡。
但他沒打算立刻動手,現在還不確定那三個目標是不是在裡面。
貿然動手,打草驚蛇,人跑了就麻煩了,他需要一個機會。
一個能混進去、確認目標身份、然後乾淨利落解決掉的機會。
伊陽關上窗,重新坐回蒲團上,他從懷裡掏出一瓶丹藥,倒出一枚「玄元丹」送進嘴裡。
藥力在腹中化開,順著經脈流入氣海。
伊陽閉上眼,繼續修煉《太虛藏息訣》。
他需要儘快把功法修煉到第二層。
到時候就算碰上沈碧落那個法身境,對方也未必能看穿他的底細。
一夜過去。
次日清晨,伊陽換了身破舊的灰袍,用《千幻影面》把自己的臉偽裝成一個四十出頭的中年漢子。
臉上多了幾道風霜留下的皺紋,眼窩深陷,顴骨突出,整個人看起來憔悴不堪。
他把玄淵刀留在房裡,只帶了一把普通的鐵刀藏在腰間,推門出去。
城西貧民區。
伊陽站在一條泥濘的小巷子口,盯著前方那座破敗的土地廟,只見這處神秘的小廟門半掩著,門板上的紅漆早就剝落乾淨,露出裡面發黑的木頭。
廟前的石階裂了好幾道縫,縫隙里長滿了枯草。
伊陽沒有靠近,而是在巷子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
他需要一個引子,一個能讓九邪教主動接觸他的引子。
伊陽在貧民區里轉了半個時辰,最後在一條死胡同的盡頭,找到了一戶人家。
門板破得只剩半扇,屋裡黑漆漆的,傳出來一股發霉的味道。
伊陽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屋裡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佝僂著腰,臉上皮包骨頭,眼窩深得能插根筷子。
男人懷裡抱著個七八歲的孩子,孩子閉著眼,臉色青白,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已經死了。
角落裡還躺著一個女人,裹著破棉被,一動不動。
伊陽敲了敲門板。
男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了伊陽一眼,沒說話。
伊陽從懷裡掏出兩個干餅,遞過去說道:「給孩子吃點東西吧。」
男人愣了一下,伸出乾枯的手接過餅,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多謝……多謝好心人……」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
伊陽蹲下來,看著他懷裡的孩子問道:「孩子還活著嗎?」
男人點了點頭,哽咽著說。
「還活著……就是餓得不行了……」
伊陽又問,「你們家就你們三口人?」
男人搖了搖頭,麻木的說道:「我老婆也在……她病了,躺了好幾天了……」
伊陽看了一眼角落裡的女人,運轉神識掃了一下。
還有氣息,但很微弱。
他收回神識,回想起自己了解的情況繼續問道:「城裡不是有賑濟嗎?」
聽見這話男人苦笑了一聲,無奈的自嘲道:
「賑濟?」
「那些糧食到不了我們這種人手裡。」
「都被那些與官服勾結的世家大族截下了,轉手倒賣出去。」
「我們這些人,只能等死。」
伊陽沉默了幾息,他站起來,從懷裡又掏出幾枚銅錢,放在男人身邊安慰道:
「拿著,買點吃的。」
男人抓著伊陽遞過來的銅錢,眼淚不自主的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
「好人……您是大好人……」
伊陽沒接話,轉身往外走,他不是不能給更多,只是之前身為貧苦人的他知道,給的太多反而會害了他們,那些地痞流氓可不會有同情心。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像是隨口問了一句。
「聽說城西有人能給活路,你知道嗎?」
聽見這話男人的身體僵了一下沒有回答。
伊陽回過頭,看著他。
男人低著頭,好半天才顫聲說道:「那些人……不是好人……」
伊陽挑了挑眉好奇的問道:「但他們能給吃的,對吧?」
男人沒說話,只是把頭埋得更低了。
伊陽也沒再問,轉身走了,他在貧民區里又轉了一圈,然後回到客棧。
徐岷已經在房裡等著了,他見伊陽回來趕忙說道:「大人,我查到了一個人,他很有可能與九邪教有關。」
「那個男人叫張老三,去年大旱顆粒無收,今年又碰上冬災,全家快餓死了。」
「三天前,有人看到他半夜出門,去了城西的土地廟。」
伊陽點了點頭叮囑道:「盯著他,別讓人發現。」
徐岷應聲退下。
伊陽坐回蒲團上,閉上眼。
他在等,等張老三扛不住,主動帶他去見九邪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