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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撕了它!

  青牛鎮,林家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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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磚老宅的大堂里,光線晦暗。

  林晨垂手站在父親林大山身後,能清晰地感覺到父親原本挺直的脊背,此刻正微微顫抖。

  就在半個時辰前,父親還滿面紅光地拍著他的肩膀,聲音里是按捺不住的激動:

  「晨哥兒,青林書院的名額,爹為你爭來了!好好讀,給咱家爭口氣!」

  母親眼裡的欣喜的淚光仿佛還在眼前:

  「我家娃也能去讀書了,將來也能和那些讀書老爺一樣了,將來也不用做更夫了!」

  可現在……

  廳堂上首,鬚髮皆白的林老爺子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煙霧繚繞後面,那張布滿皺紋的臉看不出什麼表情。

  「青林書院的那個名額,」老爺子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我思慮再三,決定給耀祖。」

  「他年長兩歲,性子也沉穩,更能把握住這個機會。」

  林晨腦子裡嗡的一聲。

  那是他爹林大山,前兩個月拼著命押運糧隊,穿過流寇橫行的三百里山路,才從東家那裡求來的!

  他爹回來時,身上帶著刀傷,整個人瘦脫了形,在床上躺了半個月才能下地。

  就為了給他這個兒子,搏一個前程。

  林老爺子下首,坐著林晨的大伯林大海和大伯母,兩人眼觀鼻,鼻觀心,

  但那微微上揚的嘴角,卻壓不住那份得意。

  林大山猛地抬頭,臉上血色瞬間褪去,嘴唇哆嗦著:

  「爹!晨兒不小了!性子可以磨礪!我這次跑商,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才向東家求來這個名額……」

  「用功?」一個略帶尖細的聲音插了進來,是大伯母王氏。

  她撇撇嘴,眼神掃過沉默的林晨,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四弟,不是大嫂說你,用功頂什麼用?讀書靠的是天分!我們家耀祖,

  三歲識千字,五歲背詩文,鎮上哪個不誇他聰慧?這名額給了他,才能物盡其用,將來光耀我們林家門楣!」

  她身邊,比林晨大兩歲的林耀祖微微昂著頭,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里卻透著一股理所當然。

  林晨微微搖頭,這個堂兄的偷奸耍滑,小小年紀就會鑽營被他們認作是聰慧?

  「聰慧?光耀門楣?」

  他猛地扯開自己的衣襟,露出胸膛上那道猙獰的刀疤:

  「我路上遇到三波流寇!這道口子,再偏一寸,我就回不來了!我咬著牙撐下來,

  就是為了讓晨兒能有個前程,不用像我一樣賣命,更不用……」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絕望,手指向門外:

  「更不用等到年滿十六,就被抽中去當那巡夜送死的更夫!爹!您不能這麼偏心!這是要晨哥兒去填命啊!」

  「更夫」二字如同冰水潑入油鍋,讓在場所有知情的人心裡都是一顫。

  林晨站在父親身後,心頭也是猛地一沉。

  他自記事起就知道,這青牛鎮,不,是整個大夏王朝的黑夜都不安全。

  而那巡夜司的「更夫」,便是遊走在黑夜邊緣,用性命去填補那未知恐怖缺口的人!

  鎮上每年都要向縣裡輸送定數的青壯去服此役,能活著熬過三年役期回來的,十不存五!

  那幾乎就是一條送死的不歸路!

  老爺子臉色更加陰沉,拐杖重重一頓:

  「混帳!這是朝廷法度,家族規矩!誰家男丁到了年紀不去?

  耀哥兒若學有所成,將來或能免了咱家這項徭役,這才是真正的大局!」

  彭!!!

  茶杯狠狠地咋在地上,這個老四今天有些過火了,這個苗頭他得壓下去。

  林大山暴怒起身,高大的身軀猛地繃緊了,他上前一步,直視林老爺子:

  「爹!那是我用命換來的!是給我家晨哥兒的!」

  「你的命?」林老爺子眼皮一抬,渾濁的眼睛裡沒有半分波動,

  「你的命也是我給的!沒有族裡幫襯,沒有老子我當年送你進米行,你能有今天?」

  見林大山還要再說,林老爺子猛地一拍桌子,紫檀木的煙杆震得跳了一下,

  「夠了!」

  「這個家還輪不到你來做主!我已經跟書院的山長說定了,就是林耀祖!這事,由不得你!」

  由不得你。

  四個字像冰錐,狠狠扎進林大山的心口,也扎醒了還有些發懵的林晨。

  他看著林大山寬闊的背影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那撐起這個家的脊樑,仿佛在這一刻被徹底砸彎了。

  林大山死死盯著他爹,盯著那張布滿皺紋卻寫滿偏袒的臉。

  仿佛絲毫不在意這個兒子此刻的情緒。

  老爺子眼皮都沒抬一下,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耀哥兒是長孫,天賦、心性都是上佳。書院的山長,我已經親自打點過了,

  他更適合這個名額。至於晨哥兒,更夫的事兒,家裡自然會為他想辦法。」

  大伯林大海適時接口,假意嘆息:

  「四弟,爹也是為了整個林家考量。耀哥兒若能在那書院出頭,

  將來無論是進入商行核心,還是僥倖得中科舉,我們林家都能跟著沾光,水漲船高。

  你也是林家人,要懂事,要以大局為重。」

  「懂事?大局?」林大山苦笑。

  「放肆!」他厲聲喝道,渾濁的老眼射出冷光,

  就在這時,大伯母臉上熟練地堆起那套慣用的和稀泥笑容,

  快步上前,聲音刻意放得軟和:「哎呀,爹,您消消氣。四弟也是一時情急,心疼孩子嘛。」

  轉而看向林大山,語重心長:「大山啊,你看你,都是一家人,何必鬧得這麼僵?

  爹也是為了林家將來考慮。耀祖這孩子是聰明,山長都誇他悟性好,是塊讀書的料。

  他以後要是真在縣城,甚至在府城站穩了腳跟,出息了,難道還能忘了自家兄弟?

  到時候拉拔一下晨哥兒,給他某個差事,不比現在兩個娃娃爭一個名額要強?

  一家人,總要互相幫襯的不是?」

  她一邊說,一邊用力將站在一旁的林耀祖拽到身前,推了他一把,語氣帶著催促:

  「耀祖,你快跟你四叔說說,是不是?你以後有出息了,肯定忘不了你晨弟,對不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耀祖身上。

  林耀祖嘴唇囁嚅了一下,眼神飛快地掃過臉色蒼白的林晨,

  那眼神里沒有絲毫兄弟情誼,只有一絲被逼迫的不情願和隱隱的優越感。

  他張了張嘴,那句違心的承諾,在喉嚨里滾了滾,最終,還是沒能說出口,只是彆扭地低下了頭。

  「你這死孩子!怎麼關鍵時刻掉鏈子!快說啊!」

  大伯母臉上掛不住,用力掐了林耀祖胳膊一下,低聲斥道。

  這場先斬後奏的戲碼,

  在林晨眼中變得無比可笑,和令人作嘔。

  他看見父親緊握的拳頭微微鬆了一絲,過往幾十年,他就是這樣一次次被「家族」二字捆綁、妥協。

  不能再重蹈覆轍!

  他輕輕踮起腳,湊到林大山耳邊。

  他的聲音很輕,只有林大山能聽見:

  「爹,撕了它,就是現在!」

  這聲低語,如同當頭棒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