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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殷素素1

  各派掌門倉皇下山之後,武當山終於清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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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廣場上破碎的石板,散落一地。山風一吹,捲起幾片落葉,像是替方才那場驚心動魄的清算,畫上了一個無聲的句點。

  張三丰站在俞岱岩的房門外,負手而立。

  他的身後跟著六俠一行人,殷素素抱著張無忌跟在後面。

  小傢伙已經困得眼皮直打架,小腦袋一點一點地靠在母親肩頭,嘴裡還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太師父」三個字。

  張三丰沒有回頭,只是抬手輕輕推開了房門。

  「吱呀」

  一聲輕響,門開了。

  濃郁的藥香撲面而來,混著十年沉疴特有的腐朽氣息,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房間裡只點了一盞昏黃的油燈。

  俞岱岩躺在榻上,面容消瘦,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

  可他精神尚好,方才宋遠橋已經把日間發生的一切講給他聽了。

  講到空聞方丈被當眾扇了巴掌,講到滅絕師太的倚天劍被插在真武銅像手上,講到阿三全身骨骼被師父震成粉碎……他的眼眶紅了好幾次,卻始終沒有落淚。

  十年。

  他在這張榻上躺了整整十年,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連翻身都要靠人伺候,可他從來沒有哭過。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自己一旦哭了,就再也撐不住這口氣,怕自己變成一具只會流淚的廢物,怕辜負了師父和師兄弟們十年的不離不棄,怕一哭就會放棄活下去的勇氣。

  此刻他正由宋遠橋扶著靠在床頭,看到張三丰進來,掙扎著想要行禮,被張三丰一個眼神制止了。

  宋遠橋、俞蓮舟、張松溪、殷梨亭、莫聲谷五人魚貫而入,分立在病榻兩側。

  小小的房間裡站了滿滿一圈人,氣氛有些凝重。

  殷素素抱著張無忌站在門口,腳步遲疑著不敢邁進去。

  她看了張翠山一眼,丈夫立刻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過來,帶著熟悉的、屬於「五哥」的堅定。

  她深吸一口氣,將熟睡的張無忌交給身後的清風道童帶出去,

  整理了一下衣襟,一步步走進了房間。

  她內心七上八下,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這張在冰火島上風吹雨打十年都沒掉過一滴淚的臉上,此刻眼眶已經泛紅了。

  她不是怕,是有愧。

  是那種刻進骨頭縫裡、熬了十年都無法消解的、沉甸甸的愧。

  十年前在龍門鏢局那件事發生之後,她一直不敢面對武當的任何一個人,尤其是俞岱岩。

  在冰火島上那十年,她無數次夢到那一幕,蚊須針從她指尖飛出,扎進那個陌生人的手腕,那人的臉在她夢裡扭曲變形,變成了俞岱岩的模樣,再扭曲,最後變成五哥的模樣。

  這幾天回到武當,她儘量繞著俞岱岩的院子走,怕看到他,更怕看到自己心裡那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

  她一直不敢面對,害怕面對。

  可今夜,她不能再躲了。

  「三哥。」

  她的聲音沙啞乾澀,嘴唇在發抖。

  「十年前的事……我一直欠你一個交代。」

  俞岱岩沒有說話,微微發抖。

  他在床上躺了十年,從一個意氣風發的武林高手,變成了一具連大小便都不能自理的活死人。

  天知道這十年他是怎麼過來的,天知道他有多少次想咬舌自盡,又有多少次在深夜裡盯著天花板,恨不能將那個害他的人碎屍萬段。

  他沒有開口,只是靜靜地看著殷素素,等她說完。

  他其實早就知道事情的大概,十年前宋遠橋就跟他說過,奪走屠龍刀的是天鷹教,而殷素素是天鷹教教主殷天正的女兒。

  後來張翠山帶著妻兒回了武當,他第一眼看到殷素素時,就認出了她。

  他心裡翻湧過無數念頭,恨意、怨毒、不甘……

  可當他看到五弟緊緊牽著她的手,看到那個虎頭虎腦、喊他「三伯」的孩子時,那些念頭就像被一盆冷水澆滅了。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把那份恨意咽進了肚子裡。

  他用沉默,換來了五弟一家的安穩。

  今天,殷素素主動站在了他面前。她沒有躲,沒有逃,沒有用「弟媳」「母親」的身份綁架任何人。

  她只是像一個犯了錯的普通人那樣,來認自己的罪。

  「那年,我爹爹想借屠龍刀重整旗鼓,讓我們兄妹幾個去奪刀。」

  殷素素的聲音很輕,卻每個字都說得異常用力:

  「我在途中得知屠龍刀在你手裡的消息。

  我當時年輕氣盛,只想著把刀奪回去跟爹爹復命,根本沒想過後果。

  我在渡口截住你,用蚊須針暗算了你。

  那針上的毒不致命,只會讓人渾身麻痹動彈不得。

  我本意只是想奪刀,沒想傷你的。」

  她頓了頓,眼眶裡的淚水終於滾落下來,砸在月白錦袍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我不想跟你結仇,更不想跟武當結仇。

  所以我找了龍門鏢局,少林俗家弟子都大錦的鏢局,江湖上最有名的鏢局之一。

  我給了都大錦兩千兩黃金,讓他務必把你平平安安送回武當山。

  我親自把你交到都大錦手上,叮囑他一定要送到武當山腳下,親手交給宋大俠。

  我以為這樣就沒問題了,那些麻痹之毒幾天就能解掉,你休養幾天就好了。」

  俞岱岩的眼睛瞪得緊緊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可他最後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死死盯著她,像是要從她臉上看出每一絲情緒的真相。

  「可我沒想到……」

  殷素素的眼淚無聲地滑過臉頰,身體也在顫抖,可她沒有停下來,反而將聲音提得更穩、更清晰。

  「我沒想到都大錦會失敗。

  我後來才知道,你在半路上被汝陽王府的人截了胡。

  阿三用大力金剛指捏碎了你的四肢骨骼,把你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她的聲音在顫抖,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

  「都大錦來天鷹教報信的時候跪在我面前,說對不起我,說他願意用命來償。

  我知道他是少林的人,我沒有動他。

  我只是……只是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