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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正道「君子」

  「鮮于通。」

  這三個字從張三丰嘴裡飄出來,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和剛才念帳單、吩咐修地板、宣布盪魔時一模一樣。

  可落在鮮于通耳朵里,卻像是一道驚雷貼著耳膜炸開,震得他心臟漏跳了整整一拍。

  他下意識地想要攥緊拳頭,手指剛動就硬生生止住了,不能攥,攥了就露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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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心裡告訴自己:穩住,只要沒被拿到證據,誰也奈何不了你。

  鮮于通不愧是八面玲瓏的人物,在江湖上摸爬滾打這麼多年,靠的就是一張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臉。

  內心慌得一批,可表面上卻一丁點都沒表現出來。

  他只是微微側頭,眉間輕蹙,像是剛才正在思考「蛀蟲」到底是誰,忽然被點了名,有些意外,可完全配合。

  那表情拿捏得恰到好處,三分困惑,兩分憂慮,五分坦蕩,任誰看了都要說一句「鮮于掌門果然心胸坦蕩.」。

  「張真人,請吩咐。」

  他拱了拱手,聲音溫和儒雅,唇邊還掛著那抹恰到好處的笑意。

  月白色儒衫在山風中輕輕飄動,腰間暗雲紋玉帶束得端正,整個人往那一站,就是一幅現成的「君子如玉」畫卷。

  可他在袖中攏著的手指已經悄悄蜷緊了。

  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滲出冷汗。

  他在心裡飛速盤算,張真人點我幹什麼?

  難道那件事被他知道了?

  不可能。

  知道那件事的人,死的死,埋的埋,最後一個知情者也在十年前被他親手推進了華山的萬丈深淵,屍骨無存。

  不可能有人知道,絕對不可能。

  也許只是虛驚一場,一定是這樣。

  「鮮于通」,聽到這三個字,各大派掌門的反應比聽到「正道駐蟲」四個字更精彩。

  何太沖剛準備把金冠扶正,聽到「鮮于通」三個字,手又僵在了半空中。

  他轉頭看著鮮于通,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和鮮于通認識多年,平時稱兄道弟關係不錯,可他也知道這位「神機子」絕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

  一個在江湖上混了幾十年從不站錯隊的人,一個每次都剛好出現在關鍵時刻卻又從不沾血的人,一個讓所有人都覺得如沐春風卻從來看不透他真實想法的人。

  這種人,要麼是真的君子,要麼是比魔頭更可怕的偽君子。

  何太沖寧願是前者,可直覺告訴他是後者。

  唐文亮捂著胸口,嘴唇抽動了半天,心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

  不是崆峒,是華山,是華山。

  隨後他又在心裡默默補了一句:鮮于掌門,你自求多福吧。

  他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三步,跟華山派的隊列拉開了一點距離,萬一等下濺到血呢,萬一映及池魚呢。

  空聞方丈依舊雙手合十,低眉垂目,繼續念他的心經,繼續練他的睡羅漢。

  可他身後的空智分明看到,師兄那隻攥著佛珠的手,虎口上的青筋忽然鬆弛了下來。

  空智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

  師兄不是在替鮮于通擔心,是在慶幸。

  被點名的不是少林,不是空聞,不是他自己。

  這份慶幸雖然有些不夠慈悲,可比起剛才那種如芒在背的恐懼,空智覺得師兄有資格慶幸一下。

  他自己也跟著鬆了口氣,趕緊低頭念了聲「阿彌陀佛」來掩蓋臉上的表情。

  各派弟子瞬間反應過來。

  剛才他們還在猜測誰是「蛀蟲」,現在張真人點名鮮于通,那准沒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鮮于通身上,他一下子成了全場的焦點。

  數百道目光從四面八方射過來,有的震驚,有的懷疑,有的幸災樂禍。

  還有幾個華山派年輕弟子的眼神里滿是不可置信,他們心目中那個溫文爾雅的掌門,怎麼可能是蛀蟲?

  一個崑崙派年輕弟子小聲說:

  「鮮于掌門?不可能吧,鮮于掌門那麼溫和的一個人,纖纖君子,怎麼可能是蛀蟲?」

  旁邊一個崆峒派弟子接了話:

  「難說,越是溫和的人越不簡單。」

  一個華山派弟子忍不住出聲反駁:

  「你們別胡說,我們掌門光明磊落,絕不可能幹壞事!」

  他聲音雖然響亮,底氣卻不怎麼足。

  一個少林的小和尚低聲問空智大師:「師叔,鮮于掌門到底做了什麼?」

  空智搖了搖頭,沒有說話,可的眉頭皺得很緊。

  他心裡也在打鼓,少林有沒有跟鮮于通有過什麼牽扯?想了一圈覺得自己還算清白,才悄悄鬆了口氣。

  鮮于通感受著那些目光,袖中的手指蜷得更緊了。

  他當了這麼多年華山派掌門,最享受的就是別人用崇敬的眼神看著他。

  可此刻這些目光像一把把刀子扎在他身上,每一道都讓他渾身難受。

  可他撐住了。

  他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從容,甚至還微微調整了一下站姿,讓自己看起來更加坦蕩。

  他做了一輩子表面功夫,絕不能在最後關鍵時刻掉鏈子。

  別人演戲是為了生活,他演戲是為掌控。

  張三丰看著鮮于通。

  嘖,嘖,嘖。

  這演技,這心態,這臉皮,在現代,奧斯卡小金人要拿到手軟。

  可惜碰到咱老張,咱可是把原劇看爛了,對你的那點老底門清。

  今天,你武功不如我高,拳頭不如我大,我必須給你整明白了。

  「嘿,嘿,嘿……」

  老張心裡一樂,表面卻不動聲色,沒有馬上開口,只是靜靜地看著這個站在人群中如同一塊美玉般溫潤無瑕的華山派掌門。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一縷青煙被山風一吹就散,可鮮于通分明感覺到了一種被洞穿五臟六腑的寒意。

  那目光里沒有任何情緒,沒有憤怒,沒有殺意,沒有嘲諷。

  只有看穿一切的平淡。

  「鮮于通。」

  張三丰重複了一遍他的名字,聲音依舊平淡,平淡里多了一絲讓所有人都聽得出來的冷意,「貧道今天清帳,魔道的帳清了,正道的帳還沒開始。你既然是華山派掌門,貧道便從你開始。」

  鮮于通的心猛地一沉,袖中的手指蜷得更緊了,指甲嵌進了掌心。

  他能感覺到掌心傳來的刺痛,但此刻這份刺痛反而讓他更加清醒。

  穩住,千萬要穩住。

  只要沒被拿到證據,誰也奈何不了他。

  他可是華山派掌門,是江湖上人人稱頌的「神機子」,是正道楷模。

  張三丰再強,也不能無緣無故對正道掌門動手。

  於是他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從容,還微微欠了欠身,姿態謙遜到無可挑剔。

  「真人請講,鮮某洗耳恭聽。若鮮某有何過錯,定當虛心接受,絕不推諉。」

  字字懇切,句句誠懇。

  若非知道真相,任誰都會覺得這位華山派掌門胸懷坦蕩,是真君子。

  張三丰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只翹起一個極小的弧度。

  鮮于通看到了這個笑容,心裡猛地咯噔一下。

  這老道士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