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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五毒童子

  五毒童子的後背已經濕透了。

  破爛麻布袍子緊緊貼在脊梁骨上,印出一截一截凸起的脊椎。

  他蹲在石欄上,兩隻赤腳踩在冰涼的石欄邊緣,腳趾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活了七十多年,縱橫苗疆,用活人試毒,用嬰兒煉蠱,連魔教都覺得他太邪性把他趕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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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這輩子從來沒怕過誰,可此刻,可對上這老道士的目光,他膝蓋發軟,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不能再等了。

  五毒童子的瞳孔劇烈收縮,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狠厲。

  別看這臭道士話不多,下起手來可一點都不含糊。

  他可不想變成第二個百損道人。

  想他五毒童子縱橫江湖七十餘載,殺過的人比在場所有人加起來還多。

  他要死也得死在自己手裡,絕不能死在別人手裡。

  他一個人,在張三丰面前,明顯不夠看。

  必須把所有人拉下水,赤煉道長、周桐、柳三變、紫焰真君、千面魔姬……在場的邪道高手一個都不能少。

  只有所有人一起上,才能製造混亂,才能有一線生機。

  「你們還不一起動手?」

  五毒童子猛地從石欄上彈起來。墨綠色的指尖從袖子裡猛地探出,指甲縫裡那團碧綠的毒霧終於不再往回收縮,而是瘋狂地往外翻湧。

  他指向廣場中央那道的高大的身影,聲音尖細得刺耳,帶著一種被逼到絕路的歇斯底里,像一隻被夾住了尾巴的老鼠在拼命尖叫。

  「我死了,下一個就輪到你們了!」

  「他剛才說得很清楚,武當山不留魔!不留魔!你們都是魔!」

  「一起動手,才有一線生機。」

  「此時不動,更待何時?」

  他的聲音在廣場上空迴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迸發出來的嘶吼。

  這話一出,廣場上的氣氛驟然變了。

  邪道高手的臉色同時沉了下去。

  他們都知道五毒童子說的是實話。

  張三丰既然說了「不留魔」,那就不會只殺一個五毒童子就收手。

  這老道士的帳本從來都是一條一條算的,算完一條,再算下一條。

  趙敏的帳算了三條,空聞的帳算了不知多少條,滅絕的帳算到倚天劍被沒收、人被罰修地板。

  他們這些邪道高手,每個人都有數不清的帳,誰也逃不掉。

  赤煉道長藏在袖中的雙手猛地攥緊了拳頭。

  他知道五毒童子說得沒錯,自己為了修煉崆峒派失傳的赤煉掌,這些年為了練功更是做了不少惡事。

  張三丰的帳本上,他的名字絕對不會排在最後。

  可要他跟這老道士拼命?他心裡滿是抗拒。

  不出手是死,以這老道的做事風格,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魔道中人。

  無相神掌周桐那顆沒有眉毛沒有鬍鬚的光頭上汗珠密布,順著太陽穴往下滾,滴在肩頭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他的無相掌力在丹田裡瘋狂運轉,好像隨時發出石破天驚的一擊。

  他的雙掌在袖中微微發顫,不是怕,是內力催動到極致之後的本能反應。

  可問題是,他的內力提到了十成,腳卻一步都邁不出去。

  不是不想邁,是邁不動。

  他感覺自己的雙腳像被釘在了青石板上,膝蓋以下完全不聽使喚。

  他是武痴,這輩子只對武功感興趣,不問對錯。

  以往不管強弱,他擼起袖子就是上。

  可面對張三丰,他感到了膽寒。

  斷魂絲柳三變握緊了黑劍。

  這把劍跟了他四十年,斬過無數高手的頭顱,飲過無數無辜人的鮮血。

  他也在想這件事,五毒童子說該一起動手。

  這話沒錯,論單打獨鬥,在場任何一個邪道高手都不是張三丰的對手。

  好吧,即便所有人一起上,估計也不太夠用。

  可所有人一起上,就算破不了他的護體氣盾,至少也能製造混亂,趁亂逃命也是可以的。

  但問題是,所有人一起上,誰第一個沖?

  第一個沖的人必然會成為張三丰的首要目標,必死無疑。

  他不願意當這個第一個。

  柳三變用眼角的餘光掃了一眼周圍的邪道高手,發現所有人都在用同樣的眼神互相打量。

  紫焰真君的雙掌上,那層紫焰終於重新燃起來了。

  之前圍攻張三丰的高手中,有他一個。

  當時紫焰掌自動護體然後又自動熄滅。

  現在在死亡的威脅面前,那層紫焰再次燃起,那不是戰意,是求生欲。

  千面魔姬不知什麼時候抵著廣場邊緣,十根手指在身前互相絞纏,絞得指節泛白。

  她那張隱藏在面紗後面的臉看不清表情,可那雙向來媚態橫生的琥珀色眼睛裡,此刻只剩下了恐懼和算計。

  對她來說,一起動手也不是為了打,也是為了趁亂逃走。

  只要能製造足夠的混亂,她就可以趁張三丰對付其他人的時候溜下山。

  她的易容術天下無雙,只要混進人群里,隨便換一張臉就能脫身。

  可她需要一個機會,一個所有人都出手但她沒有出手的機會。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在心裡盤算著出手與否、何時出手、怎麼出手的時候,一件讓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的事情發生了。

  他們發現自己動不了。

  不是被點了穴,而是一種無形的、如同實質般的威壓,像一座從天而降的太古神岳,轟然壓在每一個人身上。

  這股力量並非針對某一個人,而是籠罩了整個廣場,將所有企圖反抗的魔道高手,都死死地按在原地。

  唯獨,漏了五毒童子。

  五毒童子站在石欄上,看著周圍這些「盟友」們一個個面色慘白、渾身發抖。

  他喊破了嗓子,卻沒有人響應。

  看來,這些貪生怕死的傢伙,是不會出手了。

  可他不甘心!他絕不甘心!

  他猛地轉過頭,那雙陰毒的眼睛死死盯住張三丰。

  張三丰沒有動,他負手而立,青衫不動,白髮不揚。

  五毒童子也沒有動。

  可空氣動了。

  五毒童子在三丈之外,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從張三丰身上不斷湧來,像深冬里的寒潮,一寸一寸的碾壓他的底線。

  他身旁的灰塵開始詭異地打旋,細小的顆粒沿著他的身形,形成了一個薄薄的環。

  那圓環每旋轉一圈,便向中心壓縮一分。

  他閉上了眼睛,心跳個不停。

  他在心裡數著一下、兩下、三下……每一息都那麼漫長,漫長得像是再熬一個世紀。

  汗水沿著他的鬢角往下滑,順著臉頰的溝壑往下淌,落到了腳下地板上,把冰冷的石板上燙出一個個黑洞。

  他在等,等那最後的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