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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盪魔宣言

  「武當山,不留魔。」

  張三丰的聲音不大,語氣也不重。

  沒有怒吼,沒有咆哮,甚至連語調都沒有明顯的起伏。

  可就是這平平淡淡的六個字,卻給人一種鏗鏘有力、不容置疑的決絕,帶著一股極淡極淡卻讓人骨髓發涼的殺氣。

  不留魔,這三個字從別人嘴裡說出來,頂多是放嘴炮。

  江湖上每天都有自稱正道的人,喊著要除魔、要替天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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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喊完之後,該喝酒喝酒,該睡覺睡覺,魔還是那個魔,道還是那個「道」。

  可從甲子盪魔的張三丰嘴裡說出來,卻充滿了肅殺之氣,這是殺出來的。

  「武當山,不留魔。」

  聽到這六個字,在場所有人心裡一顫,每個人的「顫」不一樣。

  正派人士顫的是興奮,

  邪道高手顫的是膽寒,比萬載寒冰還要刺骨。

  這老道士又要發飆了?

  各派年輕的弟子們的反應最直接。

  他們大多二十來歲,入門晚,沒趕上甲子盪魔那個風起雲湧的時代。

  但他們從小就是聽著那個時代的故事長大的。

  在師長的口述里,在江湖的傳說里,在茶館說書人的醒木聲里,一遍遍描摹著那個青衣道袍、白髮如雪、一人一劍滌盪群魔的身影。

  他們從小就把張三丰當成神話里的人物。

  可從別人嘴裡說出來的,像傳說,像故事。

  而今天,此時此刻,他們就站在武當山,站在這位傳奇人物的面前。

  他說:「武當山,不留魔。」

  莫不是要親眼見證了?

  他們想到這裡,好像有一團火從胸腔深處轟然點燃,燒得他們渾身發熱,燒得他們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幾個崑崙派年輕弟子下意識地往前擠了半步,被班淑嫻一個眼刀狠狠一瞪,又訕訕地退了回來,可眼睛還是死死盯著廣場中的那道高大身影。

  一個崆峒派的年輕弟子捂著胸口,他倒是沒受傷,是心跳太快了,快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他在心裡拼命回想師父給他講過的甲子盪魔的故事,想到張三丰當年在漠北獨戰魔教三大法王時的英姿,再看看眼前這個白髮蒼蒼、道袍洗得發白的老道士,忽然覺得傳說和現實在這一刻重疊了。

  武當派的弟子們自不必說,一個個挺直了脊樑,握緊了手中的劍柄,眼神亮得像是燃起了星辰。

  他們站姿本就端正,此刻更是將脊背挺得筆直,下巴微揚,連衣袍的褶皺似乎都少了幾道。

  那份與有榮焉的驕傲,讓他們連站姿都比方才端正了三分。

  宋遠橋站在最前排,雙手負在身後,面容沉穩,但眼神比平時亮得多。

  俞蓮舟手按劍柄,指尖在劍格上輕輕摩挲。

  殷梨亭抱劍的姿勢沒變,可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張松溪的拂塵不知什麼時候又插回了腰後,兩隻手空出來抱著雙臂,像個吃瓜的,就差沒從袖子裡掏出一把瓜子了。

  ……

  就在今天,這些弟子親眼看到了什麼?

  面對一群魔道高手的圍攻,張真人閒庭信步。

  而後先扇朝廷郡主,接著扇飛少林方丈空聞大師,最後扇瘋峨眉掌門滅絕師太。

  原來那些傳說全是真的,而且比傳說更誇張。

  茶館裡的說書人頂多說張三丰一劍挑了黑風山十二寨。

  可沒說他一巴掌能把少林方丈扇得說「打得好」。

  更沒說他站著不動讓峨眉掌門打了半天連衣角都碰不到,自己反而累倒了。

  現在就在他們面前,活神仙說要盪魔了,一個個年輕弟子激動得渾身發抖。

  不,這這哪是活神仙?這分明是魔神,張魔神。

  各派掌門則表情各異。

  何太沖扶正了金冠,嘴角浮起一絲玩味的笑意。

  他今天是來看熱鬧的,順便把自家帳單清了。

  現在熱鬧還沒看完,又加了一場「盪魔」大戲。這趟武當山沒白來。

  他的目光從五毒童子掃到赤煉道長,從赤煉道長掃到千面魔姬……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唐文亮捂著胸口,臉上沒有笑意。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赤煉道長。

  那是崆峒派上一任掌門的師兄,手裡更有崆峒派失傳的絕學赤煉掌。

  上一任掌門死後,他就離開了崆峒,後來做了不少壞事。

  這些年來唐文亮一直想找他討回那門掌法,但崆峒五老聯手也不是赤煉道長的對手。

  每次派出去追查的人都無功而返,有一次,兩個弟子甚至被打成重傷。

  今天張三丰要盪魔,他覺得這是個機會。

  這樣一想,他覺得自己胸口那個腳印都不怎麼疼了。

  鮮于通滿心喜悅,臉上的笑意怎麼也收不住。

  盪魔這件事對他來說是個好消息,這些邪道高手一除,江湖上能威脅華山派的人就少了一大半。

  空聞方丈雙手合十,低眉垂目,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少林的帳已經清了,圓業已經死了。

  現在張三丰要盪魔,少林樂見其成。

  況且這些邪道高手裡有不少是少林的宿敵,五毒童子當年偷過少林的易筋經殘卷,千面魔姬從藏經閣順走過一本金剛指法。

  按說少林應該摻和一把,借著張三丰的威勢把舊帳一起算了,再趁機混個「少林除魔」的名份。

  可一想到張真人那如神一般的神威,空聞立刻在心裡打消了這個念頭。

  摻和什麼?

  人家一巴掌能扇飛方丈,盪魔還需要你少林幫忙?

  不給你多添一巴掌就是給你面子了。

  還是老老實實站在原地,默念他的心經,繼續裝他的泥塑睡羅漢吧。

  可廣場上最激動的不是這些掌門,也不是那些門派弟子。

  是那些武功平平、在江湖上默默無聞的散人。

  他們中有不少人跟邪道高手有血海深仇。

  可這些人要麼武功平平,連給邪道高手塞牙縫都不夠。

  即使有些人武功不錯,可在這些魔道高手面前還是不夠看。

  他們只能在心裡把仇恨壓了又壓,告訴自己算了,忘了吧。

  可今天,張真人說要盪魔,他們那些壓在心底深處、幾乎已經絕望的念想,忽然被點燃了。

  一個斷了三根手指的鐵劍門弟子用左手死死攥著劍柄,指節發白,眼眶通紅。

  他師父被周桐的無相掌震碎了心脈,死在他懷裡。

  他知道自己沒能力親手報仇,但他看到仇人死在自己面前也可以。

  一個三十來歲的丐幫弟子站在人群最邊緣,他是個三袋弟子,武功連二流都算不上。

  他師父十年前被一個用毒的高手殺了,死的時候渾身發綠,七竅流血。

  他知道兇手是五毒童子。

  這些年他,他一直想報仇,丐幫也沒人替他出頭。

  他自己也沒有那個本事。

  今天張三丰說要盪魔,他忽然覺得自己等了十年的公道,可能真的要來了。

  廣場上的氣氛在這一瞬間變得極其微妙。

  正道弟子們激動得像即將目睹一場期待了太久的盛典,邪道高手們恐懼得像一群被關在籠子裡的困獸。

  而張三丰站在廣場最高處的石台上,負手而立,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他環視整個廣場,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緩緩掃過,最後停在了廣場邊緣的石欄上。

  那裡蹲著一個佝僂的身影,破爛麻布袍子,赤著腳,腳趾甲又長又黑,袖口露出一截墨綠色的指尖,那人正是五毒童子。

  五毒童子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感覺到了。

  那個老道士的目光,像一座山一樣壓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