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第三筆。。」
張三丰兩根手指輕輕一捻,像是翻帳本到了下一頁。
他的聲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採購清單,沒有半分情緒起伏。
「第三筆:黃金十萬兩。」
話音落下,廣場上再次陷入死寂。
可這次的死寂,和之前截然不同。
阿三被廢時,死寂里塞滿了恐懼,像一把利刃懸在每個人頭頂,生怕下一刀會落在自己的脖頸上。
黑玉斷續膏被索要時,死寂里全是茫然,大部分人連那藥是什麼玩意兒都摸不著頭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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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黃金十萬兩」 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砸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正因為他們聽得懂,這死寂里,才瀰漫開一股難以置信的荒謬感。
十萬兩黃金,不是白銀,是黃金。
換算成後世的購買力,這簡直是天文數字。
空聞方丈擼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頓。
他閉著眼,嘴唇翕動著,半天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句沙啞的佛號:
「阿彌陀佛」
何太沖剛扶正的金冠又歪了。
嘴唇翕動了七八下才擠出一句斷斷續續的話:
「十……十萬兩?黃金?這老道是打算把整個崑崙山都買下來嗎?」
華山派那邊,鮮于通剛把摺扇撿起來搖了兩下,聽到「黃金十萬兩」五個字,扇子停在半空中再也不動了。
滅絕師太抱著倚天劍,嘴角抿成一條直線。
各派掌門在心裡飛速打完算盤之後,得出一個共同的結論:幸好欠這筆帳的不是自己。
然後,他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趙敏,眼中有同情,有幸災樂禍,有兔死狐悲。
趙敏站在廣場中間,好像還沒有晃過來的樣子,半邊臉還腫著。
她這輩子從來沒這麼狼狽過。
可當她聽到「黃金十萬兩」五個字的時候,她的反應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沒有辯解,沒有討價還價,沒有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哭窮。
她只是沉默了幾息,那幾息的時間裡,她眼中的驚恐、慌亂像是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
她抬起了頭,用那隻沒被巴掌扇腫的眼睛,直視著張三丰。
那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怯懦。
「黃金十萬兩,紹敏認了。」
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頭髮毛。
廣場上又是一陣騷動。
認了?
十萬兩黃金,說認就認?
剛才為了黑玉斷續膏還要死要活地討價還價,從十斤砍到三五斤,被扇了一巴掌才老實。
現在十萬兩黃金這麼大的數目,她居然連個屁都沒放,就認了?
她是被扇怕了?
還是汝陽王府有錢到了這種地步?
各派掌門面面相覷,眼中滿是困惑和震驚。
還是說,這丫頭肚子裡,又憋著什麼新的算計?
趙敏沒有理會眾人的目光。
她緩緩轉過頭,看向身後那幾個早已嚇得面無人色的汝陽王府護衛。
「大師父。」
她的目光最終定格在受傷最輕的阿大身上。
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與威嚴,仿佛剛才挨巴掌、認帳的人不是她。
她平靜地吩咐道,每一個字都像是冰珠子落在玉盤裡,清脆、冷硬:
「你帶兩個人,即刻下山,快馬加鞭趕回大都。」
她解下腰間那枚象徵著汝陽王權威的貼身玉佩,遞了過去,動作雖慢,卻不容置疑。
「持我玉佩,去王府庫房,提十萬兩黃金,另備十斤黑玉斷續膏,一併送來武當。」
她的語速不快,聲音沙啞,每說一句都要停下來喘一口氣。
可她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條理分明、邏輯清晰。
阿大渾身一顫,連忙單膝跪地,雙手接過趙敏解下的玉佩,聲音發抖:「屬下……遵命!」
他不敢有半分耽擱,起身拉著兩個護衛,轉身就往山下狂奔而去。
走了兩步,他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依舊站在廣場中央、身影顯得格外單薄卻挺直的趙敏。
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終什麼都沒說,轉身大步離開。
趙敏目送阿大離開,直到那身影徹底看不見,才緩緩收回目光
然後,她再次轉過頭,重新面對那座如高山般矗立的身影。
她的眼眶裡還有沒幹涸的淚痕,嘴角還掛著剛才被扇巴掌時流下的一絲血跡。
可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卻沒有了之前的恐懼和慌亂。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異常冷靜,甚至可以說是冷酷的光芒。
那光芒里沒有認命,只有算計,只有一種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決絕。
她趙敏這輩子,從來不認輸。
認帳可以,可認輸?
絕對不行。
黃金可以給你,黑玉斷續膏可以給你,阿三也可以給你廢。
可是你張三丰的底,她一定要摸清楚。
「張真人,黃金,十日內便可運抵武當。「
她頓了一下,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
「黑玉斷續膏的調配也需要時日,紹敏斗膽懇請,在此期間,讓紹敏留在武當山上做客。」
此言一出,全場皆驚。
這趙敏,是真瘋了不成?
剛挨了巴掌,被勒索了天價的黃金,竟然還敢主動留在武當山?
這豈不是羊入虎口?
萬一張三丰變卦,或者這三天裡出了什麼岔子,她還有命在?
宋遠橋眉頭微皺,俞蓮舟手按劍柄,連武當弟子們都面面相覷。
他們想不通,這魔女郡主,葫蘆里又在賣的什麼藥。
她瘋了嗎?
不。
她沒瘋。
她比誰都清醒。
她知道,十萬兩黃金和十斤黑玉斷續膏,對她而言,不過是身外之物。
汝陽王府富可敵國,這點東西,傷不了根本。
可她要的,從來不是「保住財物」。
她要的是「摸清底細」。
她要弄清楚,這個活了百歲的老道士,到底藏著多少底牌?
他的極限在哪裡?
他是否真的如表面這般無敵?
與其被動挨打,不如主動入局。
張三丰看著趙敏。
他的目光依舊是那種平淡如水的平淡,可平淡底下藏著一絲極淡極淡的審視。
這個丫頭,挨了巴掌,賠了黃金,當著幾百人的面,臉被打得拍拍的響。
換成任何一個十六歲的世家小姐,此刻恐怕早已哭天搶地,尋死覓活。
可她沒有。
不但沒有崩潰,反而主動要求留下來。
不愧是紹敏郡主。
到了這個時候,竟然還敢以身入局。
趙敏的眼睛裡有恐懼,有屈辱,有不甘。
可更多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倔強。
這種倔強,張三丰在另一個人身上也看到過,六十年前的百損道人。
當年在大山之巔,百損被他用純陽無極功一掌拍下懸崖,掉下去之前,百損看他的眼神也是這樣的。
不是恨,是不甘心,是輸了一局還想翻盤的執念。
這種執念,有時候比任何武功都可怕。
不過,那又如何?
貧道倒要看看,你這丫頭能在武當山上翻出什麼浪花來。
「郡主有此雅興,貧道自當掃榻相迎。」
張三丰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得聽不出絲毫波瀾。
「遠橋,給郡主安排一間客房。」
「是,師父。」
宋遠橋躬身應是,看向趙敏的目光複雜難明。
趙敏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來。
一個近在咫尺的位置,這正在是她要的。
她以身入局,以自己為棋子,探一探張三丰的底。
他到底是什麼境界?
有沒有什麼弱點?
他不可能沒有弱點。
只要要是人,就有弱點。
她不信這個老道士真的無懈可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