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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力有所不能舉

  轟!!!

  方來只感覺渾身被劈成了兩截,整個人徹底喪失了與外界的任何聯繫。

  腦中只剩下那不斷迴蕩的四個字:

  「已經死了……」

  「已經死了……」

  猶如四根燒紅的鐵釘,一根根錘進顱骨深處,每一次迴響都陣陣鈍痛。

  他不自覺往後退了兩步,踏在無窮虛空之中,渾身冰涼。

  腳下那片深邃的虛空明明踩上去是實心的,可他卻覺得自己正在往下墜,墜向一個沒有盡頭的深淵。

  天道無妄……天道不會撒謊……

  爸……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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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會這樣……

  方來顫聲道:

  「我爸……是怎麼死的?死在哪裡?」

  天道揮動了一下作為右臂的那隻毛筆,整片空間驟變。

  腳下那片寰宇星海急速收縮,變成一片幽暗的地下溶洞。

  洞頂垂著嶙峋的鐘乳石,地面潮濕,布滿碎石和苔蘚,一股細小水流從岩壁縫隙中滲出來,沿著地面坡度緩緩流淌。

  一名背著黑色雙肩包、身穿藍色衝鋒衣的中年男子,正和幾名隊友在溶洞中進行地質勘探。

  他走在隊伍中段,腳步不緊不慢,頭燈的光柱在岩壁上來回掃動,時不時停下來用地質錘敲一敲腳邊的石塊,撿起來湊到燈下看一眼又放下。

  方來看到這中年男子的瞬間,心臟就像被狠狠捏了一下。

  那熟悉的黑色背包……

  那件藍色衝鋒衣……

  那和自己有幾分相似的面孔……

  一名隊友從前面回過頭來,打趣道:

  「老方啊,又在撿石頭呢?你家孩子不小了吧?還玩這些東西嗎?」

  方旭蹲在地上,撿起一塊巴掌大的灰白色石頭,在胸口蹭掉表面的泥垢,湊到嘴邊吹了兩口氣,然後塞進衝鋒衣口袋裡,輕笑道:

  「七歲,上一年級了,我這也不是給他玩的,就是答應過他,每去一個地方都給他帶那裡的一樣東西回去做禮物,這樣他就能知道我在外面也一直在想著他。

  「小孩子嘛,只要心意在,他們就能感受的到,再尋常的東西也能歡樂無窮。」

  隊友在前面感慨道:

  「哈哈哈哈,你這當爹的真是負責啊,走吧,再去前面看看。」

  說話期間,方來就這麼懸浮在溶洞的半空之中,能看到方旭鬢角的幾縷白髮。

  能看到他胸口蹭髒的泥土,能聽到他熟悉的嗓音……

  能感受到提起自己時父親那微微揚起的嘴角之中,有著多麼濃烈的情感與疼愛。

  好似真的回到了十三年前,跟父親處在同一片空間。

  只是他也很清楚,這僅僅是天道在還原當時的情況。

  這一切……都不是真的……卻又那麼像真的……

  勘探隊繼續往前走了一段路。

  忽然,方旭停住腳步,偏頭看向岩壁上一處正在滲水的裂縫,眉頭慢慢擰了起來,正色道:

  「不對,這裡的水流變大了,流速也好快,空氣濕度比之前高了好多。」

  另一名隊友聽到他的話,轉過身來,臉色微變:

  「不會吧,這裡之前我們還檢查過,不該會有暗流才對啊。」

  方旭蹲下身,將手掌貼在岩壁滲水處,隨即猛地站起身來,厲聲喝道:

  「快走!不能再過去了!」

  話剛說完,溶洞深處猝然傳來一陣沉悶響聲!

  似是從地底有什麼東西正翻湧上來,下一秒,洶湧奔騰的湍急水流便從溶洞深處咆哮而出!

  整個勘探隊眨眼間淹沒在渾濁的暗流之中。

  方旭在冰冷的水中翻滾了好幾圈,奮力掙扎著伸出手臂。

  他五指抓住一塊從岩壁上凸出來的礁石,接著用另一隻手去夠背包側袋裡的救生繩和防溺水設備。

  結果手指剛剛觸到拉鏈邊緣,一個一米多高的浪頭從側面猛地打了過來,將他從礁石上掀開,背包也就此被水流捲走,口袋裡的那塊準備送給兒子的灰白色石頭也被沖了出來。

  方旭被激流裹挾著繼續往前沖,只有半個頭還露在水面之上,嘴唇張著大口大口喘氣,每次剛吸到半口氣就被下一個浪頭蓋了過去。

  他雙臂朝四周胡亂地抓,試圖在光滑的岩壁上找到任何著力點。

  可岩壁不僅光滑,就算偶有凸起,也在暗流反覆沖刷下變得濕潤無比,根本就抓不住。

  方來跟隨著父親的身影往前快步奔走,腳下虛空隨著他步伐不斷延伸。

  他一邊跑一邊焦急地喊:

  「爸……爸!!」

  水流極快,勢頭兇猛。

  方旭的頭徹底淹沒在水面之下,僅剩右臂還冒出水面拼命晃動,五指張開繃緊到極限。

  方來立刻俯身將右手伸了過去,卻穿過了父親的手臂,抓了個空。

  無論他怎麼使勁去抓,都抓不住方旭那隻手,眼睜睜看著父親最後一點身影……徹底消失在水面之下,再也沒有冒出來過。

  …………

  畫面消失。

  方來重新站在了寰宇星空之中。

  他心痛到難以呼吸,不停吞咽著口水,可喉嚨像被堵住一樣,每次吞咽都猶如尖刀刮喉。

  回想起方旭最後時刻那不停晃動的手臂,方來鼻頭一酸,眼淚頓時濕潤了眼眶。

  天道再一揮左手,畫面切到一片雜草叢生的荒郊野外。

  亂石堆中,一具枯骨靜靜躺在雜草之間。

  那身上的衣飾已經破舊腐爛,可藍色衝鋒衣的殘片還能依稀辨認出原本的顏色和輪廓。

  「這就是你父親的屍骨,死亡時間是你本界的2013年11月3日下午四點五十一分,地點北緯33°56′12″,東經107°42′36″。」

  天道漠然的嗓音宣告了方來兩年多來的努力和期望徹底化為泡影。

  噗咚!

  他雙膝跪在地上,雙手撐著身體,眼淚大顆大顆止不住地往下流,滴落在看不見的腳下虛空中……

  哭聲撕心裂肺,卻沒有任何聲音來安慰,只有此方高高在上的妄界天道和萬千星辰,在面無表情地圍觀……

  …………

  賽場外,隨著方來進入光圈,頒獎儀式正式結束。

  眾人陸續退場,寰客們也關掉了『靈箋』上的直播畫面。

  繁華落幕之後,天衡殿的掌律們在星輦廣場指揮群眾陸續撤離。

  越是熱鬧的盛景,結束之後就越顯得蒼涼。

  廣場上那些飄落的彩帶和碎紙被風吹著不斷翻滾,最終落在無人在意的角落裡。

  0001號太平塢,天衡殿玄黃層總部頂層辦公室。

  武繼堯正在伏案批閱文件。

  咚咚咚!

  楚攸敲門走了進來,在辦公桌前站定,輕笑道:

  「在忙呢。」

  武繼堯抬起眼來看了他一眼:

  「嗯,你不用去星輦廣場那邊盯著嗎?」

  楚攸在椅子上坐了下來,面色平靜:

  「交代手底下的人去辦了,我來……是有件事要告訴你。」

  武繼堯停下書寫,把筆擱在手邊。

  楚攸手中出現一個信封,從桌面慢慢推了過去。

  武繼堯接過來拆開一看,臉色驟變。

  只見標題上赫然寫著四個大字——『辭職報告』。

  辭職?

  從天衡殿創辦以來,早先一段時間都是武繼堯一手抓,直到十幾年前,楚攸才被天道親自任命為副殿主,空降過來負責處理白衣相關事務。

  武繼堯擰起眉頭,把那頁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今天是四月一號,這個玩笑可不好笑。」

  楚攸淡淡笑道:

  「我可沒開玩笑,我是認真的。」

  武繼堯的目光落在辭職理由那一欄上,上面只寫了「因個人原因無法繼續勝任天衡殿副殿主一職」。

  他恍然記起在看台看決賽時楚攸所說的那句話……

  「我會站好最後一班崗……」

  原來那時候他就下定決心了?

  武繼堯把紙頁放回桌面,沉聲道:

  「個人原因?說具體點,不然我不同意。」

  楚攸半開玩笑地擺了擺手:

  「辭職可不是商量呀,是通知。」

  武繼堯的眉峰擰得更緊:

  「那天道呢?你是天道直接任命的,它同意了嗎?」

  楚攸站起身來,將椅子推回原位:

  「這就不勞武殿主費心了,我會儘快做好工作上的一切交接,不給你添麻煩,先不打擾了,你忙。」

  說罷,楚攸起身便朝門口走去。

  武繼堯一拍桌子,騰的一聲站起:

  「不行!我不准!」

  強大威壓瞬間籠罩整片房間!沙發桌椅都在顫抖!

  而楚攸卻宛若無事人一般,從容轉身,輕笑道:

  「武殿主,咱們搭夥幹活十幾年,任職期間我任勞任怨,沒給你添什麼麻煩吧?

  「這個副殿主,我做得也沒有什麼失職的地方吧?現在臨走了……你就用這種態度對我嗎?是不是太讓人寒心了?」

  隨著最後一個字出口,楚攸右手輕輕揮了一下。

  整片房間的威壓頃刻間蕩然無存,那些被壓得翻卷的字畫重新垂落,震動的桌椅也安靜了下來。

  武繼堯心中一凜,望向楚攸的眼神又深邃了幾分。

  這位副殿主,他從來沒有真的看透過。

  為人處世滴水不漏,來歷神秘,實力不明。

  直到此刻武繼堯才真的親身體驗到……

  好強!!

  出乎意料的強!

  武繼堯主動收斂神情,語氣緩和了下來:

  「別誤會,我這人……只不過是一介武夫,不太會說話,這麼多年……其實多虧了你,才能將天衡殿和妄界管理得井井有條,我這個殿主並不算稱職。

  「你要辭職我確實也沒有理由阻攔,但必須要跟你說一句……辛苦了,剛才我只是不希望你就這麼辭職離去,才言辭過激,抱歉。」

  楚攸站在門口,笑意溫和:

  「如你所說,我們一起共事十幾年,我怎麼會不知道你的為人?臨別之際,有句話送給武殿主,還望聽之。

  「《韓非子》有言,天下有信數三:一曰智有所不能立,二曰力有所不能舉,三曰強有所不能勝。

  「你身具盤古權柄,一力能破萬法,當今妄界無敵手,可天下事……並不是靠一個力字便全都能解決,希望天衡殿和妄界都能越來越好。」

  砰!

  門被關上。

  武繼堯雙手撐著桌沿,耳邊還在迴響楚攸的那句話。

  力有所不能舉……強有所不能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