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先生,如果意志撬動現實的縫隙只有一點點,那麼你又是如何做到的?」沙利文指著客廳里的鳥問道。
他用話題來轉移自己剛才的失態。
陳曦說:「我的意志能撬動的現實,比地球人要多那麼一點點。」
沙利文內心驚駭不已,地球人?一點點?
他苦澀道:「先生,真的只有一點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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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曦說:「真的只有一點點。
不過我建議你還是別想著測量著一點點到底是多少。」
沙利文咽了咽口水:「當然,白宮在過去一年半的時間裡,充分尊重你在東南亞的存在。
連帶著中央情報局在東南亞的活動都壓縮到了極點。」
過去,中央情報局的雇員們來到東南亞,那堪比來到遊樂園。
身份都是半公開的。
大大方方告訴本地的政府,我們就是聯邦雇員,我們在為華盛頓工作。
各國對這種行為壓根不會管。
這幫聯邦雇員甚至能和華爾街的金融巨頭們合作,各種為非作歹。
(備註:像紐根—漢德銀行,在東南亞直接大規模犯罪,各種金融違規和私下非法物品走私做的風生水起,直接聘用中央情報局的前局長擔任他們的顧問。)
金錢、美女和任務,應有盡有。
現在嘛,大家來都要小心得多,在獅城和大馬,那就直接謹小慎微,不敢做任何非法勾當,生怕落到和獅城同僚們相同的待遇。
「嗯,正是因為白宮的尊重,才有了我們長期友好的合作關係。
你在擅自揣測我和趙女士關係的時候,我才沒有把你幹掉,而是讓你能站在我面前,親自解釋。」陳曦說。
沙利文心想,真是揣測嗎?
「先生,所以你想要什麼?」沙利文問。
沙利文突然明白了一件事,難怪彼得·蒂爾和馬斯克會站在陳曦這一邊,唯對方馬首是瞻。
這兩個人都不是容易說服的人,更不是什麼缺錢的人。
他們連權力都不缺。
前者和深層政府繫結,後者和五角大樓有著密切的聯絡。
他們擁有了其他人一輩子都無法接近的東西。
因此他們比普通人更加容易遇到另外一個問題。
然後呢?然後自己要做什麼?
馬斯克想的是去火星,彼得·蒂爾想的是讓白人保守主義回到阿美莉卡。
再然後呢?這些事情做完之後,人生還剩下什麼。
在華盛頓有非常多這樣的人,一個政客最大的夢想是進入國會。
進入國會就沒有然後了。
在阿美莉卡政治里,國會議員。幹得足夠久,可比總統爽太多。
但走到頂端,很多人都會陷入到空虛,陷入到對財富數字的追逐。
所以國會山股神層出不窮。
普通人需要宏大敘事,因為這能夠幫助他們跨越自己能力的邊界。
身處底層的龐大人群有著自我實現的渴望,但他們幾乎不可能靠自己實現這種需求。
他們平時的生活充斥著各種各樣的瑣事,沒有餘力去追求那些形而上的東西。
但人是懸於意義之網上的動物,每個人內心深處都有一種渴望,在基本需求被滿足之後,希望能夠對世界、對自己的族群產生某種意義。
因此,所有的政權都發展出一套敘事體系,試圖用自己能接受的方式,讓這千千萬萬人滿足超越性需求。
最常見的方式就是製造一個想像共同體,讓個體寄宿其中。
這股力量是如此強大,稍有不慎就會玩火自焚。
而哪怕你走到了頂端,像馬斯克和彼得·蒂爾這樣的人,他們同樣需要宏大敘事。
最頂層精英們來說,真正稀缺的也是意義,只不過他們需要敘事必須足夠大才能壓過他們已經擁有的一切。
顯然,陳曦提供了這種東西。
陳曦提供的是無論馬斯克也好,彼得·蒂爾也好,靠自己都不可能實現的東西。
在陳曦面前,馬斯克和彼得·蒂爾和千千萬萬普通人一樣。
所謂底層和上層,在這套敘事裡都失去了意義。
當你的目標是把人類文明擴充套件到整個銀河系,那誰又不是底層呢。
所有人都只是在這個遠比自身巨大的工程里承擔很小的一部分。
宏大敘事的厲害之處正在於此,它告訴你,你很渺小,同時又告訴你,你的渺小並不是沒有意義。
視角的差異,導致沙利文的誤判。
他不知道,二人也想要有自己的領地。
陳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而問道:「傑克,你還是聯邦安全顧問嗎?」
沙利文回答:「先生,至少在下一個任期,我想我還是。」
「好,那麼你幫我搞定莫斯科,幫我搞定克里姆林宮。」陳曦說。
沙利文傻眼了:「什麼?」
「沒錯,你幫我搞定莫斯科有什麼問題嗎?」陳曦覺得自己的要求非常正常。
沙利文苦笑道:「先生,問題很多,你剛剛還在告訴我,晨曦集團打算拿這些鳥去和莫斯科換遠東。
現在你突然讓我替你去找克里姆林宮談還是代表阿美莉卡,幫你從俄國手裡拿到遠東的長期特許經營權。
你知不知道這件事情聽起來有多麼的荒誕。」
陳曦笑著說道「這並不荒誕,而且由你們來做,比我和克里姆林宮談更合適。」
沙利文深吸一口氣。
陳曦繼續說道:「你們正好需要和他們談,戰爭早晚要結束,無論什麼時候結束,最終都需要談判。
如果華盛頓判斷前線會繼續拖下去,對基輔越來越不利,那麼你們遲早會開始推動停火。
如果莫斯科遲遲看不到獲勝的希望,國內局勢動盪,他們同樣需要推動談判。
在這場談判中,雙方都需要得到一些東西。
既然如此,為什麼不把我放進去?」
沙利文實在想像不到怎麼樣把晨曦集團在遠東獲得特許經營給塞進和談條約。
「先生,把晨曦集團塞進和平協議的正文吧。
停戰協議里突然出現一句,俄聯邦統一授予晨曦集團遠東地區長期特許經營權。
整個世界都會傻眼。
基輔會問關我什麼事?歐洲會問我們在這裡幹什麼
全球媒體都會聚焦在這點上,這場戰爭打到最後,為什麼一家獅城的企業會突然出來,分走了遠東。
更別說在俄國國內。
克里姆林宮為了結束戰爭,把遠東賣給外國資本,這在政治上根本不能承受。」
「對,我知道這很難,所以把它交給你。」陳曦淡淡道:「如果白宮不想看到前線的天空中充斥著鳥類生物武器,那麼你必須給我辦到。」
沙利文立刻聽到之後立刻進入工作狀態:
「我想大概只有放在遠東開發框架,把它作為戰後經濟正常化的一部分
亞太經濟再平衡計劃,莫斯科方面為了戰後經濟復甦和遠東開發,主動引入一家大型國際投資者。
華國和他們太近,阿美莉卡又有風險。
霓虹和俄國長期有矛盾。
在這樣的基礎上,來自獅城的晨曦集團就很合適。
這樣它不是俄國在向阿美莉卡割讓利益,變成了俄國獲得了一筆巨大的戰後投資。
在敘事層面,克里姆林宮會告訴俄國人,透過戰爭結束,俄國成功開啟了亞洲資本,獲得了數千億美元的投資,開發沉睡了幾十年的遠東。
讓俄國真正成為橫跨歐洲和亞洲的經濟體。
這是俄國戰後拿到了全球歷史上最大的單體區域開發計劃。」
陳曦已經在鼓掌了:「很棒,沙利文,我終於知道為什麼總統先生要把你留在白宮,你的工作能力毋庸置疑。」
沙利文扶額道:「先生,我怎麼感覺上當了。
你壓根不打算把鳥賣給俄國。
你一直在等著阿美莉卡方面的人來幫你搭這座橋。」
陳曦笑了笑:「你可以試試看我會不會把鳥賣給俄國。」
沙利文不假思索道:「不,我不想試。
先生,我會幫你辦到這一切的。正好新總統是一個空前想把戰爭結束的人。」
陳曦揮了揮手,鳥一隻只飛了出去。
伴隨著翅膀的扇動的聲音,陳曦淡淡道:「傑克,我不急,但是這件事是你需要上心。」
沙利文感覺自己變成了對方的秘書,他起身鞠躬道:「好的,先生。遵從你的意志。」
陳曦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離開
離開後,站在陳曦住處的門口,門已經關上。
沙利文沒有立刻去坐電梯,而是站在那,背對著門,心想:「還真是荒謬。」
一個小時前,他還在諾貝爾獎晚宴上和各國政要談笑風生。
一個小時後,他揹著聯邦雇員幫他找來的荊條,負荊請罪。
坐在對方客廳里,看了幾十隻鳥。
討論從獅城到莫斯科到基輔,從高麗再到遠東。
討論了月球、火星、整個太陽系,甚至是銀河系。
最後他居然開始為晨曦集團設計停戰後應該怎麼樣把遠東開發權塞進戰後和平條約。
這一切實在太不搭了。
他開始重新整理整個晚上,這是他的職業習慣。
離開任何一場真正重要的談判以後,都不要急著下結論,把談判中的情緒全部剝掉,把對方說的資訊重新排列。
哪些是資訊?哪些是展示?
哪些是威懾?哪些是籌碼?
哪些只是為了讓你自己得到一個結論。
首先是鳥,鳥非常的具有陳曦風格。
給你一個事實,不給答案,讓你自己把最壞的可能性補完。
接著是俄國遠東,這部分更值得思考,對方真的想要遠東嗎?
沙利文想,大概是的,土地資源能源、人口承載能力、長期穩定的開發空間,全部都符合晨曦集團的發展邏輯。
但陳曦真的準備把鳥交給俄國嗎?
這要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
沙利文反而不敢肯定,因為談判發展到最後,他越來越覺得鳥只是一個報價工具而已。
他讓華盛頓意識到,陳曦手裡有一項他們不希望流入莫斯科的能力。
當沙利文從陳曦的視角再看一遍世界之後。
意識到晨曦面臨的問題是,如果你準備把人類文明擴充套件到太陽系,現在應該要積累什麼。
當視角切換到這裡之後,他意識到,陳曦的時間尺度恐怕和正常人的時間尺度截然不同。
華盛頓制定的這長期戰略最長也不過10年、20年。
陳曦要做的事情,遠到他難以想像。
沙利沙利文坐上電梯走到樓下,看見在樓下等他的張志賢。
「沙利文先生,恭喜你。」張志賢和對方握手後說道。
「恭喜什麼?」沙利文問。
張志賢笑著說道:「恭喜你獲得了老闆的原諒。」
「好像這確實值得恭喜。」沙利文苦笑著說道:「不過我們付出的代價有點大了。」
張志賢的眼神中透露著好奇:「老闆想要什麼?」
充分了解老闆的喜好,才能更好地為老闆幹活。
張志賢深諳這個道理。
沙利文思索片刻後說道:「陳先生想要整個遠東,俄國遠東。」
張志賢瞭然:「好地方,不過這不應該要找莫斯科談嗎?」
沙利文長嘆一聲:「是啊,可誰讓我說錯了話呢。」
張志賢警醒,說錯話的代價太大了,直接領了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自己可不能說錯話,必須要充分尊重趙女士。
哪怕他確實看不上趙女士,認為趙女士配不上老闆。
在陳曦的公寓,趙佩璇聽到關門聲,於是走了出來:「聊完了?」
趙佩璇見客廳只有陳曦了,她往外走了兩步就開始皺眉了。
不對,客廳的味道太奇怪了,一種潮濕的味道。
但和平時公園下雨後的潮濕味又有所不同。
還有一些腥味。
「沙利文在這幹了什麼?怎麼這麼大味。」趙佩璇的表情變得古怪。
她心想,沙利文你除了荊條之外,還帶了啥來?能搞成這樣。
不過她很快注意到客廳里的羽毛。
窗戶邊緣的羽毛。
「他還帶了鳥來啊?帶荊條來道歉叫負荊請罪,帶鳥來道歉叫啥?我錯鳥嗎?」
陳曦不想糾結這個話題,他說:「沙利文打算幫我們搞定整個遠東。」
「啊?」趙佩璇臉上寫滿了驚訝:「他一個阿美莉卡官員,和你說能搞定遠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