軒靈王低頭道:「臣等告退。」
他站起身,整了整紫金王袍,轉身便走。
背影筆直,看不出半分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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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御醫、醫官、內侍也如蒙大赦,踉蹌起身,恨不得爬出寢宮。
可就在他們跨過門檻之前,慶安王的龍紋長槍橫了過去。
槍鋒橫在殿門前,寒芒刺眼。
「慢著。」
所有人停住,王無修的腿當場軟了。
趙軒靈側身,只回了半個頭。
慶安王沒看他,目光鎖在癱在地上的王無修身上。
「王無修,賭約還沒結。」
王無修渾身一抖,面如土灰。
方才他信誓旦旦,若秦宇一炷香內救醒人王,便自廢修為。
那時候他滿臉嘲諷,笑得有多痛快,現在就有多想死。
「慶……慶安王……」
王無修的牙齒咬得咯咯響,聲音碎得不成樣子。
「王爺,臣……臣方才只是氣話。」
「王上龍體剛醒,不宜見血。」
「還請王爺開恩,容臣日後戴罪立功。」
慶安王冷笑。
「你逼秦宇自裁時,怎麼沒說不宜見血?」
「你拿欺君之罪壓人時,怎麼沒說氣話?」
王無修膝行兩步,撲向趙軒靈的袍角。
「王爺救我!」
「王爺,臣一直為您做事,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
這句話出口,殿內溫度都變了。
話到嘴邊,對上了趙軒靈的眼。
那雙眼裡沒有憐憫,沒有猶豫,只有一片令人膽寒的冷漠。
像在看一隻用完了的棋子。
人王在,趙清雪在,慶安王在,賭約百官皆知。
他若開口保人,等於坐實與王無修同謀。
那一眼裡的殺意,比刀還利。
意思很清楚:你敢開口,你全家今夜就沒了。
王無修後半句話堵在喉嚨里,整個人抖得不敢再出聲。
「王無修。」
趙軒靈開口了,聲音比殿外的夜風還涼。
「賭約是你自己立的,滿殿皆聽見了。」
「秦公子救醒王上,你輸了,便該履約。」
「身為太醫院副院使,連這點擔當都沒有?」
王無修呆住了,他不敢信。
自己被丟出來了,就這麼丟出來了。
王無修的臉,一瞬間變了三遍顏色。
他鬆開趙軒靈的袍角,手指顫得像篩糠。
先是不敢信,接著是怨毒,最後是絕望。
白髮御醫和黑須御醫低著頭,誰也不敢替他說一句。
方才還同氣連枝,如今個個裝聾。
王無修看向秦宇,眼裡爬滿怨毒。
「秦宇,是你害我!」
「若不是你,本官還是太醫院副院使!」
「你一個外宗弟子,憑什麼毀我百年修行!」
秦宇合上青玉盒,放回儲物空間。
「憑你賭輸了,憑你不配行醫。」
王無修胸口劇烈起伏。
「我不服,你用邪術救人,你絕不是正道醫術!」
「我詛……」
話沒說完,軒靈王袖中射出一道暗勁,擦著他的耳側掠過。
王無修半邊耳朵被割開,鮮血淌了下來。
他閉嘴了,滿腔怨毒,變成了恐懼。
王無修跪在金磚上,仰起頭,發出一串嘶啞到變形的笑。
那笑聲斷斷續續,像破鑼被人拿石頭砸。
「好,好啊……你們都狠。」
「秦宇,你等著,你不得好死……」
「神武王朝這攤水,深著呢。」
「你今日救醒人王,未必是福!」
慶安王皺眉,趙清雪冷聲道:「廢話少說,動手。」
王無修笑聲戛然而止。
他低下頭,雙手發抖,按住自己的小腹。
掌心凝出了最後一團靈力,那是他修煉上百年的全部心血。
從一個小小藥童,爬到太醫院副院使。
吞過的苦,熬過的夜,煉廢的丹爐,數都數不清。
全在這雙手裡了。
他閉上眼,一掌拍在了自己丹田。
啪,一聲悶響從體內傳出。
殿內幾個御醫全都縮了一下,像被人打了一耳光。
王無修整個人弓成蝦米,丹田碎了。
金丹後期的靈力從丹田裂口處四散潰逃,經脈瞬間乾涸。
他張嘴噴出一口血,血裡帶著碎裂的金丹殘片,落在金磚上叮叮噹噹響。
他的烏黑頭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灰白。
皮膚鬆弛下垂,眼窩深陷,臉上皺紋爬滿。
方才還是一個精神矍鑠的金丹後期修士。
十息之後,便成了一個彎腰駝背、滿頭白髮的廢人。
他癱在那裡,兩隻手撐著地面,像被抽乾了骨頭,連抬頭的力氣都沒了。
眼淚和鼻涕混著血,淌了一地。
兩名侍衛上前,架起他的胳膊往外拖。
王無修的腳在金磚上拖出兩道長長的血痕。
經過趙軒靈身邊時,他抬起那張老了三十歲的臉,嘴唇蠕動。
沒有發出聲音,顯然很是不甘心。
太醫院眾人看得頭皮發麻,心中唏噓不已。
王無修的下場像一記響亮耳光,打在所有軒靈王黨羽臉上。
趙軒靈沒有看他,像沒聽見,也沒看見。
他走到殿門前時,停了一下。
視線越過眾人,落在秦宇身上。
那一眼裡,沒有偽裝,只有殺意和忌憚。
秦宇迎著他的視線,手按在流光劍柄上。
兩人隔著半座寢宮對視,誰也沒開口。
軒靈王甩袖離去,殿門在身後重新合攏。
那些御醫、內侍、老太監跟著魚貫而出,走得比逃命還快。
外面的腳步聲遠了。
緊繃了大半夜的氣,終於鬆了些。
寢宮安靜下來。
只剩龍床上的人王,床前的慶安王和趙清雪,以及站在一側的秦宇。
趙清雪扶著人王,眼淚又落下來。
「父王,你嚇死我了。」
正乾人王靠在金絲枕上,面色仍是灰黃,可眼裡有了光。
他抬起乾瘦的手,拍了拍她手背。
「朕還沒那麼容易死。」
說完,他看向慶安王。
「六弟,這些年,辛苦你了。」
慶安王眼眶發紅,低頭道:
「王上醒來便好,只要王上活著,什麼都不辛苦。」
人王擺了擺手,示意無礙。
他撐著身子坐正了些,目光落在秦宇身上,停了很久。
從秦宇胸口那道碗大的焦痕,到他袖口的乾涸血漬。
再到他手中那隻收好銀針的青玉盒。
這一次,人王沒有用君王看臣民的姿態。
而是一個死裡逃生之人看向救命恩人。
那眼中帶著一種少見的鄭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