軒靈王轉過身,望著龍床。
眼眶竟有些發紅,聲音哽咽。
「本王守了王上整整三日三夜,寸步未離。」
「本王與王兄一母同胞,豈會害他?」
「你們這般闖入,是在拿王兄最後一點安寧做賭注,如今該準備的還是要準備了。」
慶安王被氣笑了。
「你若真有半分兄弟情,宮門外那些死人怎麼解釋?」
趙軒靈面露驚色,演得極其懇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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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門死人?本王一直守在王兄身邊,不知外面出了何事。」
若不是聞到了毒香,若不是宮門血還未乾。
真要以為他是個痛失王上的好兄弟了。
趙清雪盯著他,唇抿成一線,從未覺得這位王叔如此陌生。
就在這時,龍床上的正乾人王身子忽然一抽。
胸腔里傳出破風箱般的聲音,乾瘦的身體弓了起來。
「父王!」
趙清雪衝到床邊,雙手死死抓住人王那細得像枯枝的手腕。
慶安王也撲過去,嗓子裡堵著一個字都說不出。
正乾人王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猛地劇烈咳嗽起來。
下一刻,他頭一偏,猛地噴出一大口黑血。
黑血落在明黃龍袍和金磚上,腥臭刺鼻,滲出一片觸目驚心的污漬。
那味道一出,連幾名御醫都往後縮了縮。
秦宇鼻尖動了動,血里有斷魂砂,有噬脈蟲草的殘藥。
黑血里還混著靈力碎片,以及幾絲肉眼可見的灰白經脈絲線。
好毒的手,不止要他死。
還要把經脈和神魂毀得乾乾淨淨,讓人只能判一個油盡燈枯。
人王的氣息在這一口血之後,斷崖式下墜,薄得幾乎探不到了。
趙清雪臉色白得嚇人,扶著龍床搖搖欲墜。
慶安王吼道:「還愣著幹什麼?救人!」
幾名御醫蜂擁而上,又是探脈又是施針,忙成一團。
可銀針剛扎入心口大穴,針尾便瞬間發黑。
白髮御醫手一抖,面如死灰,和旁邊幾人對視一眼後撲通跪倒。
「王爺饒命,公主殿下。」
「王上心脈已斷,生機已絕。」
「如今只剩最後一口龍氣吊著,老臣無力回天,至多……不到一盞茶的時間。」
其餘御醫跟著跪了一片,額頭磕在金磚上反覆請罪。
慶安王如遭雷擊,手裡的龍紋長槍無聲滑落。
趙清雪整個人晃了一下,腳底發軟,眼前一陣陣發黑。
一隻手從側面伸過來,溫熱的手掌穩穩扶住了她的肩。
是秦宇,趙清雪抬頭看他,眼眶紅透了卻硬是沒讓淚落下。
「你能救,對不對?」
這句話很輕,輕得只有秦宇聽見。
秦宇沒有馬上答,他的神魂已經探入人王體內。
經脈壞了七成,心脈被毒啃穿,識海被蝕心斷魂香磨得裂紋遍布。
換成旁人確實沒救,但在秦宇這裡,還沒到蓋棺的時候。
趙軒靈卻站了起來。
他步子很急,眼中含淚,撲到龍床前。
「王上,臣無能,沒能替王上分擔半分,臣該死啊!」
他肩膀微微抖動,好像真在哭。
可他垂下的睫毛底下沒有半滴淚,只有壓了太久終於要到手的貪婪。
隨即他猛地轉頭,對著跪了一地的御醫怒吼出聲。
「廢物,太醫院這群廢物!」
「本王日夜守著,讓你們救人,你們就是這樣救的?」
他發怒時,金丹巔峰的靈壓外泄了一截。
「來人,把這群庸醫拖出去斬了!」
袖風猛地一甩,幾名御醫被拍得貼在地上,嚇得滿地打滾。
白髮御醫磕頭淌血:「王爺開恩啊,臣等已竭盡全力!」
演得好極了,連哭腔里的怒意都掐得精準無誤。
秦宇看著這場戲,眼底寒意越深。
殺人的喊著救命,投毒的罵庸醫,趙軒靈上戲台連頭牌都要讓位。
就在這時,趙軒靈身後一個佝僂老太監從陰影里走了出來。
他穿著暗灰內侍服,麵皮皺得像風乾的橘子,一雙三角眼渾濁得厲害。
可秦宇注意到,這老太監走路無聲,腳尖不沾地,修為至少在金丹後期。
老太監走到趙軒靈身側,彎腰湊近,嗓音又細又尖。
「王爺節哀,御醫罪該萬死,可眼下國不可一日無君。」
「人王龍體危在旦夕,外面百官都在等著。」
「若秘不發喪,朝野動盪,邊軍生亂,百姓何辜?」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並不存在的淚水,哭腔拉得極長。
「老奴斗膽,請王爺即刻昭告天下,籌備國喪。」
「同時……確立新君,安定社稷。」
這話落在殿中,像一把刀狠狠插進趙清雪胸口。
慶安王猛地回過神,眼中殺意翻湧。
「父王還沒死!」趙清雪聲音發顫,字字咬得清楚。
「你們就要寫駕崩聖旨?」
老太監低著頭,姿態恭順得令人發寒。
「公主,老奴也是為王朝著想,人王已無回天之力。」
「國喪文書早一刻備好,王朝便少一分亂象。」
他說完,竟真的轉身走向殿角的紫檀長案。
桌上早擺好了明黃絹帛、硃砂御筆,連大內玉璽和印泥都備齊了。
真是準備齊全,準備得太周到了,一切都在按照趙軒靈的劇本走。
老太監鋪開絹帛,提起硃筆沾滿濃墨。
他彎下腰,筆尖懸在空白處,準備落字。
老太監的筆尖,已經碰到明黃絹帛。
硃砂濃得發暗,只要這一筆落下,「駕崩」二字便要寫成。
軒靈王站在龍床旁,面上悲色未散。
可他握著念珠的手,卻比方才輕快了半分。
那一點喜意藏得極深。
藏在眼皮底下,藏在袖口裡,藏在每一顆轉動的黑玉念珠之間。
大局已定,人王只剩一口氣,御醫跪了一地。
慶安王被攔在局中,趙清雪也亂了方寸。
只要國喪文書一成,外面百官見印,明日朝堂便可請立新君。
到那時他趙軒靈,便是神武王朝的新王。
老太監手腕往下一壓。
就在筆鋒將要劃開第一道血色時,一道聲音從殿中響起。
「現在寫駕崩,早了些。」
筆尖停在絹帛上,硃砂在紙面暈出一個紅點。
老太監手腕一抖,差點把整張絹帛毀了。
殿內所有人,齊齊看向秦宇。
老太監慢慢抬頭,犀利的眼神盯住秦宇。
「你一個外人,也敢在王上寢宮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