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沿著通道走到了盡頭。
通道盡頭是一扇敞開的拱門,灰白色的光芒從門內湧出來,柔和而溫暖。
李揚率先邁過拱門,身後的三人依次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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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殿的規模比通道里看到的輪廓還要宏大。
穹頂高得看不見頂,灰白色的光芒從穹頂深處灑下來,像一層薄紗,籠罩著整座大殿。
四壁光滑如鏡,從底部一直延伸到穹頂,牆面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混沌本源法則圖譜。
那些圖譜的線條極其精細,每一道紋路都像是用針尖刻出來的。
紋路從底部盤旋而上,層層疊疊,如同一棵倒長的巨樹,根系在腳下,枝幹在頭頂散開。
越往高處看,紋路越密,越細,越深,最後融進穹頂的灰白色光芒里,分不清哪裡是紋路的盡頭。
大殿裡的空氣很乾淨,沒有陳腐的金屬味,也沒有塵埃的澀味。
只有一股極淡的、類似雨後青草的氣息,若有若無地飄在鼻尖。
那是法則濃度高到一定程度之後自然凝聚的味道。
李揚仰頭看了一圈,目光停在了大殿正中央。
那裡有一座古老的蒲團。
蒲團灰撲撲的,表面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邊緣有幾處破損,露出裡面的草芯。
草芯乾枯發黃,但還保持著編織的形狀,沒有散開。
蒲團前方,懸浮著一塊混沌石碑。
石碑約三人高,通體漆黑,表面流動著灰白色的光芒。
石碑的形態跟鴻蒙塔第九層那面石壁很像,但更古老,更厚重,散發出的法則波動也更加深沉。
石碑表面的光芒不是均勻的,而是一陣一陣地波動,像是一顆心臟在跳動。
石碑上方,懸浮著一道半透明的殘魂投影。
那是一個老人的模樣。
身形清瘦,面容蒼老,一頭灰白色的長髮散在肩頭。
他的雙眼微閉,雙手攏在袖中,靜靜地懸浮在石碑上方。
殘魂投影的周身環繞著極淡的灰白色光芒,光芒很弱,像是隨時會散掉。
投影的邊緣有些模糊,像是一幅褪了色的畫。
李揚在蒲團前站定。
身後,趙青檸、李念青、趙柳安也停下了腳步。
三個人都沒有說話,連呼吸都放輕了。
趙柳安盯著那道殘魂投影看了幾息,悄悄咽了口唾沫,腳底下不自覺地往後挪了半步。
李念青的目光在石碑上來回掃動,像是想把上面的紋路刻進腦子裡,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抽動。
趙青檸站在李揚身側,手搭在劍柄上,目光平靜地看著殘魂投影,呼吸勻稱。
大殿裡安靜了很久。
然後,殘魂投影的雙眼緩緩睜開了。
那雙眼睛很特別。
瞳孔是灰白色的,像兩團凝固的霧氣,裡面看不到任何情緒波動。
但當那雙眼睛看向李揚的時候,李揚感覺到了一種極其深沉的注視。
像是被一片深不見底的湖看著,湖面平靜,但底下不知道壓著多少東西。
殘魂開口了。
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持有荒古傳承的人,你來了。」
李揚微微拱手,行了一禮。
「晚輩李揚,見過虛元前輩。」
殘魂投影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沒有。
「荒古的傳承……他果然還是走了那條路。」
殘魂沉默了。
李揚沒有開口打斷,只是靜靜地站著。
他能感覺到石碑上的法則波動在加速,一下一下,越來越快,像是殘魂的情緒在翻湧。
過了幾息,殘魂再次開口了。
「我名虛元。混沌虛空中最早誕生的神王之一。與荒古、淵恆同時代。」
他的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講述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但我來自另一個大陸。那個大陸的名字已經沒有人記得了,它在很久以前就消亡了。」
殘魂投影的目光從李揚身上移開,落在石碑上。
「在我那個時代,混沌虛空中誕生了第一個生命。它是混沌虛空中所有生命的源頭,也是所有混沌虛獸的始祖。」
李揚的瞳孔微微一縮。
「虛獸始祖?」
「對。」虛元點了點頭,「虛獸始祖是混沌虛空中第一個誕生的生命,也是第一個突破混沌神王的存在。」
殘魂投影的目光暗了一瞬。
「但它選擇了一條我不認同的路。它要吞噬一切。吞噬混沌,吞噬大陸,吞噬所有生命。它認為混沌虛空的一切都是它的食糧。」
虛元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但李揚注意到,殘魂投影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鬆開了。
「我選擇守護。守護我的大陸,守護我身邊的人,守護混沌虛空中所有不想被吞噬的生命。」
殘魂投影抬起了手,指向石碑。
「我們之間的理念衝突,最終演變成了混沌虛空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神王之戰。我聯合了多位神王,與虛獸始祖在混沌虛空深處決戰。」
他的聲音輕了一分。
「那一戰打了很久。久到我已經記不清到底打了多少年。最終,我們把它封印了。」
殘魂的手放了下來。
「但我也身受重傷。封印完成之後,我開闢了這座洞府,作為我的長眠之地。」
大殿裡又安靜了。
李揚沉默了一會兒,開口問了一個問題。
「虛獸母皇……是什麼?」
虛元的目光重新落在李揚身上。
「母皇是始祖沉睡中氣息外泄誕生的次級產物。」
李揚的眉頭擰了起來。
「次級產物?」
「始祖被封印之後,它的力量並沒有完全沉寂。在漫長的歲月里,它沉睡中的氣息不斷外泄,在混沌虛空中催生出了一些次級生命。母皇就是其中之一。」
虛元的聲音很平。
「母皇的實力連始祖的百分之一都不到。始祖的真身比母皇強大百倍。」
趙柳安在後面倒吸了一口涼氣,那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格外清晰。
他趕緊捂住嘴,臉上的表情又驚又愧。
李念青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指節發白。
他盯著石碑上的紋路,像是想從那裡面找出一個答案。
趙青檸的手從劍柄上移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收緊。
她的表情沒有變,但呼吸比剛才重了一點。
李揚的目光沒有動,但心裡轉了好幾個念頭。
母皇已經夠難打了。
他打母皇的時候拼了全力,差點沒扛住。
始祖比母皇強大百倍?
他沉默了幾息,又問了一句。
「封印能維持多久?」
虛元看著他,灰白色的瞳孔里第一次浮現出某種情緒。
「封印可以維持約三萬年。」
李揚沒有說話。
三萬年。
對於一個普通人來說,這是一個無法想像的時間跨度。
但對於神王來說,三萬年不過是彈指一揮間。
「之後呢?」
虛元的聲音輕了一分。
「之後就需要新的神王接替守護。」
他看著李揚的眼睛,目光很平靜,但那種平靜底下壓著很重的東西。
「我的殘魂留在這裡,就是為了等一個能接替的人。荒古的傳人,你是第一個來到這裡的人。」
李揚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那股淡淡的草木氣還在,但此刻聞起來,多了一層沉甸甸的味道。
他低頭看了看腳下的蒲團,又抬頭看了看石碑和殘魂投影。
三萬年。
混沌虛空中還有更多的母皇級存在,還有玄黃大世界,還有三個未知的大陸。
現在又多了個三萬年倒計時。
路還長著呢。
但這個念頭沒有讓他覺得沉重。
反而讓他覺得踏實。
有方向了。
有目標了。
有事情做了。
他抬起頭,看著虛元的殘魂投影。
「封印的秘法在哪裡?」
虛元的目光落在石碑上。
「我將畢生所學凝結在這塊石碑中。封印虛獸始祖的完整秘法,也在裡面。」
他頓了一下。
「但完整秘法需要神王級以上的修為才能施展。你現在還不夠。」
李揚點了點頭。
「我知道。」
虛元看著他,目光里終於浮現出一絲笑意。
「荒古選了個好徒弟。」
他的身形開始變得更加透明,灰白色的光芒越來越淡。
投影的邊緣開始消散,像一片被風吹散的薄霧。
「石碑里的東西,你慢慢看。我的時間不多了。」
李揚上前一步。
「前輩——」
「殘魂留存至今,就是為了等你。」虛元的聲音越來越輕,「現在你來了,我也可以走了。」
他的目光最後看了一眼石碑,又看了一眼蒲團。
那雙灰白色的瞳孔里,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很快又暗了下去。
「替我……看著那片大陸。」
殘魂投影緩緩消散,灰白色的光芒飄散在大殿中,像一群細小的螢火蟲,在空中轉了幾圈,然後漸漸暗了下去。
大殿裡恢復了平靜。
石碑上的灰白色光芒還在流動,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石碑表面的光芒比剛才亮了一些,波動也平穩了許多,像是卸下了一個背了很久的包袱。
李揚在蒲團前站了很久。
趙青檸走到他身邊,輕聲說了一句。
「三萬年。」
「嗯。」
「夠嗎?」
李揚想了想,笑了一下。
「夠。」
他轉身看著身後的三人。
「念青,你留在這裡看石碑上的圖譜。這裡的混沌本源法則圖譜比外面詳細得多,對你有用。」
李念青點頭,目光已經黏在石碑上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在石碑側面站定,仰頭看著那些紋路,手指不自覺地跟著線條比劃。
「柳安,你去通道口守著,別讓人進來。」
趙柳安點頭,轉身大步朝拱門走去。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石碑,然後加快腳步走了出去。
「青檸——」
「我在。」
李揚看著她,說:「我要用那枚感應符。」
趙青檸看了他一眼,沒有問為什麼。
她只是退後一步,站在他身側不遠的地方,手搭在劍柄上。
李揚從袖中取出那枚半透明的玉符。
玉符中心的暗金色光點緩緩轉動,像一隻沉睡的眼睛。
他把玉符放在掌心,法則之力灌入。
玉符表面的光芒亮了起來。
灰白色的光芒從玉符內部湧出,在空氣中凝聚成一個模糊的輪廓。
輪廓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具體。
但這一次,出現的不是虛元。
是一個李揚很熟悉的身影。
灰白色的長髮,清瘦的面容,一身灰白色的長袍,走路沒有聲音。
淵恆神王。
李揚愣住了。
淵恆的投影看著他,那雙眼睛亮得很,像能望進骨頭裡。
投影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像是在笑。
「李揚,你果然來了。」
李揚張了張嘴,好一會兒才說出一句話。
「淵恆前輩……這枚感應符……是您留的?」
淵恆的投影搖了搖頭。
「是虛元留的。但他把聯繫人的選擇權交給了我。他知道你會來,所以讓我在這裡等。」
李揚沉默了幾息。
「虛元前輩和您是故人?」
「同門。」淵恆的投影說了兩個字,聲音很輕,「他、荒古、我,當年是同門。虛元是大師兄。荒古是二師兄。」
李揚的腦子裡轉了好幾個彎。
荒古神王是鴻蒙大陸的神王。
淵恆神王也是鴻蒙大陸的神王。
但虛元神王來自另一個大陸。
同門?跨大陸的同門?
淵恆的投影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但沒有解釋。
「有些事,等你修為到了自然會知道。現在知道太多,沒用。」
他頓了一下。
「虛元跟你說的話,我都聽見了。三萬年封印,新的神王接替守護。這些你都知道了。」
李揚點頭。
「那我就說一句你不知道的。」淵恆的投影看著他,目光變得很沉,「虛獸始祖的封印在混沌虛空最深處。那裡有一座封印台,上面刻著完整的封印陣法。封印台的位置,就在石碑里。」
他的投影開始變得模糊。
「還有一件事。虛獸始祖雖然在沉睡,但它的意識偶爾會外泄。那些外泄的意識會附在強大的混沌虛獸身上,驅使它們攻擊封印台。」
「母皇是第一個。但不是最後一個。」
淵恆的投影最後看了李揚一眼。
「三萬年內,你必須準備好。否則,整個混沌虛空都會淪為始祖的食糧。」
投影消散了。
玉符上的光芒暗了下去,變成了灰白色,像一塊普通的石頭。
李揚握著玉符,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
趙青檸走過來,手搭在他的胳膊上。
她的手還是涼的,但李揚覺得心裡踏實了一點。
他轉過頭,看著身後的石碑。
石碑上的混沌本源法則圖譜還在緩緩流動,灰白色的光芒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那些紋路在無聲地延伸,一圈一圈,一層一層,記錄著一個神王畢生的心血。
三萬年。
混沌虛空的終極威脅。
虛獸始祖的封印。
新的神王接替守護。
他把這些東西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深吸一口氣。
「行。」
他走到蒲團前,坐了下來。
蒲團很硬,但坐上去之後,有一股極淡的暖意從底部升起來,像是有人提前暖好了位置。
李揚抬頭看著石碑。
「先把石碑里的東西看完。」
趙青檸站在他身後,安靜地看著他的背影。
大殿穹頂深處,灰白色的光芒緩緩灑落。
李念青在旁邊看圖譜看得入神,手指在空中比劃著名,嘴裡念念有詞。
遠處的拱門外,趙柳安的身影隱約可見,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大殿裡很安靜,只有石碑上的光芒在緩緩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