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在隕石堡壘外三百丈處停下。
李揚站在船頭,仰頭看著這座漂浮在混沌中的龐然大物。
從外面看,堡壘像一顆被掏空的小行星。
暗灰色的金屬外殼坑坑窪窪,表面布滿了撞擊留下的凹痕。
那些遠古法則紋路刻在金屬外殼上,線條粗獷,拐角鋒利。
跟鴻蒙大陸的風格完全兩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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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殼上有幾處裂口,最大的一個在堡壘正上方,黑洞洞的,深不見底。
混沌亂流從裂口灌進去,發出嗚嗚的風聲,像是這座堡壘在喘氣。
李揚盯著那個裂口看了幾息。
風從裂口裡灌出來,帶著一股陳腐的金屬味。
那味道像鏽蝕的鐵器泡在死水裡,又像燒焦的岩石被雨水澆透。
嗆得嗓子發緊,胸口發悶。
石鐵從旗艦上飛過來,落在甲板上,仰頭看了一眼堡壘,咽了口唾沫。
「總軍團長,這地方看著有點邪乎。」
「邪乎就對了。」
李揚收回目光。
「遠古文明留下來的東西,邪乎是正常的。」
他轉身掃了一圈身後第一軍的十艘飛舟。
灰金色的歸元屏障在每艘飛舟上亮著,映得周圍的混沌虛空都亮了一層。
十艘飛舟排成楔形陣,舟身銀白,在灰濛濛的霧氣中格外醒目。
戰士們站在甲板上,手按兵器,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混沌亂流。
李揚點了點頭。
「石鐵,帶第一軍在外面守著。我一個人進去。」
石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李揚看了一眼,又把話咽回去了。
「是。」
李揚腳尖一點,從飛舟上躍起,朝堡壘正上方的裂口飛去。
混沌亂流在裂口處捲成一個旋渦,嗚嗚的風聲變成了尖嘯。
那尖嘯聲尖銳刺耳,像無數根細針同時扎進耳膜。
李揚撐開歸元屏障,灰金色的光罩裹住全身。
亂流撞在屏障上,濺起一片灰濛濛的光屑。
他穿過裂口,落進堡壘內部。
腳踩在金屬地面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那聲響在空曠的通道里迴蕩了很久,像有人在地底敲了一面巨大的鑼。
堡壘內部比他預想的大得多。
從外面看,堡壘只有幾十丈寬。
但從裡面看,空間被完全摺疊了。
一條條通道縱橫交錯、層層疊疊,向上看不到頂,向下看不到底。
像一座倒扣在虛空中的巨型迷宮。
李揚站在原地轉了一圈,把周圍的環境掃了一遍。
通道的牆壁是暗灰色的金屬,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法則紋路。
那些紋路已經被混沌亂流侵蝕得殘破不堪。
有的地方整塊脫落,露出底下的金屬骨架。
骨架上的焊點還隱約可見,排列整齊,間距均勻。
但殘存的紋路依舊能看出遠古文明的風格。
線條更密,紋路更深,每一道刻痕里都嵌著極細的法則碎片。
李揚伸手摸了一下牆壁。
觸感冰涼,粗糙,凹凸不平。
指尖划過一道紋路的時候,殘存的法則碎片微微亮了一下。
那光芒很弱,像灰燼里最後一點火星。
但很快就暗了。
「空間摺疊……能量壓縮……」
他低聲念叨著,目光沿著牆壁上的紋路移動。
這些紋路的排布方式跟鴻蒙大陸的法則體系完全不同。
鴻蒙大陸的紋路講究平衡和循環。
而這些紋路更偏重摺疊和壓縮,把空間一層層疊起來,塞進更小的體積里。
堡壘內部的空間就是被這種紋路摺疊出來的。
李揚往前走了幾步。
通道很寬,足夠五六個人並排走。
地面也是金屬的,上面殘留著一些凹痕。
像是有什麼重物長期壓在上面留下的。
他蹲下來看了一眼。
凹痕的排列很有規律,每隔幾步就有一組。
像是某種設備的基座。
基座的形狀是方形的,四角各有一個圓形的螺栓孔。
螺栓孔邊緣還殘留著一點暗紅色的痕跡,像是鏽蝕,又像是乾涸的血。
李揚站起來,繼續往裡走。
通道兩側的牆壁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扇門。
門是金屬的,大部分都已經變形或者被侵蝕掉了。
只剩下門框還嵌在牆壁里。
門框上的法則紋路跟牆壁上的不同,更密集,更精細。
他走到一扇還算完整的門前,伸手按在門框上。
一縷法則之力滲進去。
門框上的紋路亮了一下,然後暗了。
李揚皺了皺眉。
能量不夠。
門框內部的法則迴路已經被侵蝕得太嚴重了。
他的法則之力灌進去之後很快就散掉了。
他正要收回手,忽然想起自己還有別的手段。
破妄之眼。
李揚閉上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瞳孔里浮起一層灰金色的光芒。
他看向門框,看向牆壁,看向腳下的金屬地面。
破妄之眼追溯歷史碎片。
視線里,灰金色的光芒迅速擴散,然後收攏,凝聚成一幅模糊的畫面。
畫面里,這座堡壘還是完好的。
通道明亮,牆壁上的法則紋路發出淡藍色的光芒。
把整條通道照得清清楚楚。
有人影在通道里走動,穿著一種他沒見過的法袍。
灰藍色的,袖口和領口繡著銀色的紋路。
人影很多,來來回回。
有的手裡捧著東西,有的湊在一起說話。
他們的表情都很嚴肅,步子很快,像是在趕時間。
有個年輕的身影從門框旁匆匆走過,手裡抱著一疊金屬板。
金屬板上刻滿了細密的紋路,像是某種圖紙。
他走得很急,肩膀撞了一下門框,金屬板差點脫手。
旁邊一個人伸手扶了他一把,說了句什麼。
年輕身影點了點頭,又快步走了。
李揚繼續往前追溯。
畫面跳了一下。
堡壘外面,混沌虛空中,密密麻麻的黑影正在靠近。
那些黑影的樣子李揚很熟悉。
混沌虛獸。
它們的體型有大有小。
大的有幾十萬丈,小的也有幾千丈。
它們從四面八方圍過來,把堡壘團團圍住。
堡壘的護罩撐開了,淡藍色的光罩裹住整顆堡壘。
但虛獸的數量太多了。
它們撞在護罩上,一層疊一層。
用牙咬,用爪子抓,用身體撞。
護罩上很快就布滿了裂紋。
裂紋從外向內蔓延,像乾涸的河床上裂開的泥皮。
畫面里,堡壘內部的人開始慌了。
他們跑動起來,有的往高處跑,有的往深處跑。
腳步聲在通道里迴蕩成一片,雜亂的,急促的。
一個看起來是首領的人站在通道中間,大聲喊了什麼。
李揚聽不見聲音,但從口型看,像是「守住核心」。
然後畫面暗了。
李揚睜開眼,破妄之眼的光芒收攏,視線恢復正常。
通道還是那條通道,牆壁還是那面牆壁。
但他心裡多了很多東西。
遠古文明在這座堡壘里駐守了很長時間。
堡壘是他們的探索據點,用來探索混沌虛空深處的秘密。
他們從自己的大陸出發,跨越了不知多少距離來到這裡。
然後他們遭遇了混沌虛獸群。
堡壘被圍困。
最後,能量核心耗盡,全員隕落。
李揚沉默了一會兒,繼續往深處走。
通道越來越窄,牆壁上的紋路越來越密。
有些地方的紋路已經徹底碎裂了,只剩下一道道凹槽。
凹槽里積滿了灰色的粉塵,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腳下的金屬地面也開始出現裂痕。
有的地方整塊塌陷下去,露出底下的管道和線路。
管道鏽蝕得不成樣子,線路斷裂成無數截。
空氣里有一股陳腐的金屬味,混著塵埃的澀味。
嗆得嗓子發緊。
李揚撐開歸元屏障,把那些灰塵隔在外面,繼續往前走。
通道盡頭,是一扇巨大的金屬門。
門比前面的都大,有三人多高,兩扇對開。
表面刻著一幅完整的法則紋路圖。
紋路從門框延伸到門板,從門板延伸到兩側的牆壁。
連成一片,密密麻麻,幾乎看不到空白的地方。
門是關著的。
但門縫裡透出一絲極其微弱的光芒。
灰白色的,若有若無。
李揚走到門前,伸手按在門板上。
法則之力灌入。
門板上的紋路亮了一瞬,然後門縫裡的光芒變亮了一些。
他加了一把力,門板緩緩朝兩邊滑開。
金屬摩擦的聲音在空曠的通道里迴蕩,刺耳得很。
那聲音像有人拖著鐵鏈走過石板地,又像鏽死的齒輪被強行轉動。
門開了一半,李揚側身走進去。
門後面是一間巨大的圓形房間。
房間的穹頂很高,高到看不清頂在哪裡。
牆壁是黑色的,光滑如鏡。
上面嵌著一圈一圈的法則紋路,從底部一直延伸到穹頂。
紋路層層疊疊,一圈套一圈,像水面上盪開的漣漪被凝固了。
房間正中央,懸浮著一個巨大的金屬球。
球體有三人多高,表面布滿了裂紋和凹痕。
曾經發光的核心已經熄滅了。
球體暗沉沉的,像一顆死去的星星。
能量核心室。
李揚在球體前站定,目光從球體移向牆壁。
牆壁上的法則紋路在黑暗中微微發亮。
發出極淡的灰白色光芒。
整面牆壁從上到下、從左到右,被一幅巨大的星圖占滿了。
李揚瞳孔一縮。
這幅星圖比他手裡的任何一張都大,都完整。
星圖的底紋是黑色的。
上面用灰白色的線條勾勒出無數光點和航線。
光點的大小不一,有的只有針尖那麼大,有的卻有拳頭那麼大。
航線的粗細也不同,粗的像手指,細的像頭髮絲。
李揚走近牆壁,仔細看。
星圖的東北角,他找到了鴻蒙大陸。
光點很大,周圍有法則壁壘的標註。
西南角是玄黃大世界,光點也不小。
這兩處跟他已有的星圖對得上。
但其他地方還有光點。
李揚數了數,一共五個大光點。
除了鴻蒙大陸和玄黃大世界,還有三個標註模糊、距離極遠的未知大陸。
它們分布在星圖的不同方向。
跟鴻蒙大陸和玄黃大世界之間隔著大片大片的亂流區。
航線彎彎曲曲,繞來繞去。
有的航線穿過暗流邊緣,有的繞過密集的亂流區。
還有幾條航線交匯在一處,形成一個節點。
節點處標註著一個小小的符號,像是補給點。
三個未知大陸的標註都很模糊。
有的字已經看不清了,只能辨認出大致的輪廓。
但航線標註得很清楚。
從堡壘出發,往哪個方向走,走多遠,經過哪些暗流。
標註得明明白白。
李揚站在牆壁前,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在星圖上來回移動。
把每一個光點、每一條航線都記在腦子裡。
混沌虛空中至少存在五個已知的大陸。
鴻蒙大陸和玄黃大世界是他已經知道的。
另外三個,遙遠、未知,但星圖上標註了航線。
李揚收回目光,從袖中取出空白玉簡。
對著牆壁上的星圖開始拓印。
神識掃過星圖,把每一道光點、每一條線條都復刻進玉簡里。
拓印的過程花了他將近一炷香的時間。
星圖太大,細節太多,他不敢漏掉任何一處。
拓完之後,他把玉簡收好,又在房間裡轉了一圈。
能量核心的金屬球他仔細看了一遍。
球體表面的裂紋很深,內部的法則迴路全部斷裂了。
沒有任何修復的可能。
但球體的材料很特殊。
表面有一層極薄的灰白色塗層,摸上去溫潤光滑。
跟堡壘外殼的粗糙金屬完全不一樣。
李揚颳了一點塗層下來,用玉瓶裝好。
回去之後可以研究一下,看看是什麼材料。
他最後看了一眼牆壁上的星圖,轉身朝門外走去。
通道里還是那麼安靜。
除了他自己的腳步聲和混沌亂流從裂口灌進來的嗚嗚聲,什麼都沒有。
李揚順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通道兩側的門框一個個從身邊掠過。
走到一半的時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剛才那扇門後面,是不是還有什麼東西?
他猶豫了一息,還是繼續往前走。
這座堡壘已經死了。
裡面的一切都隨著那個遠古文明的隕落而消散了。
剩下的只有這些不會說話的牆壁和紋路。
從裂口飛出來的時候,外面的混沌亂流還是那麼凶。
李揚撐開歸元屏障穿過旋渦,落回飛舟甲板上。
石鐵立刻湊上來。
「總軍團長,裡面什麼情況?」
「一個遠古文明的據點。被虛獸群圍了,全員隕落。」
石鐵張了張嘴,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
「那裡面……」
「有一幅星圖。比我們手裡的都完整。」
李揚朝主艙走去。
「回航。繼續趕路。」
飛舟調轉方向,朝預定的航線駛去。
身後,隕石堡壘在灰濛濛的混沌中越來越遠。
暗灰色的輪廓漸漸模糊,最後融進了霧氣深處。
主艙里,李揚把拓印的玉簡放在桌上。
又把蒼玄給的星圖和自己的星圖都取出來。
三張圖並排鋪開。
他對照著看了一遍。
隕石堡壘的星圖最完整。
鴻蒙大陸、玄黃大世界、三個未知大陸,五個大光點都在。
航線標註得清清楚楚。
蒼玄給的星圖覆蓋了西南方向的大片區域。
標註了玄黃大世界周邊的情況。
但東北方向和更遠的地方是空白的。
他自己的星圖覆蓋了鴻蒙大陸周邊。
標註了混沌虛獸巢穴和法則暗流。
但更遠的地方也是空白的。
三張圖合在一起,混沌虛空的輪廓才勉強拼出了大半。
李揚用手指點了點星圖上那三個未知大陸的光點。
「天元大陸……紫霄大世界……太初古地……」
他念著那三個模糊的名字,心裡轉了好幾個念頭。
這三個大陸上有沒有神王級強者?
有沒有遠古虛獸始祖的威脅?
有沒有能聯手對抗終極威脅的盟友?
現在還不知道。
但至少,路有了。
他把三張星圖收好,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主艙外面,混沌亂流撞擊護罩的悶響持續不斷。
像一首沒有盡頭的曲子。
飛舟繼續朝遠古神王洞府的方向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