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夫子轉過身來,看到了戰場上橫七豎八倒在地上的儒家弟子。
有人在給傷員施法,有人被甲兵貫穿胸口躺在血泊中一動不動,有人昏迷不醒。
年輕的面孔上沾滿了血和墨。
他的目光從一個滿臉血污的年輕弟子身上移開,又看向另一個縮在路邊抱著斷臂呻吟的女弟子。
這些都是他親手教出來的學生,有人跟了他十來年,剛剛修身,有人今年才剛入書院,第一次出遠門。
孟夫子怒火中燒,抬起頭看向前方,數十名甲兵仍在圍攻許先和楊旭,甲兵首領仍在與華曦激戰。
他一言不發,雙手結印,竹簡虛影在空中鋪展開來,所有的金色光芒這一刻全部收回他體內。
他開口吐出一個字——「定」!
整個戰場在這一瞬間停住了。
所有甲兵的動作定格在原地,有人保持著揮刀的姿勢,有人張著嘴在喊殺,有人一腳踏空正要撲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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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兵首領的偃月刀停在華曦面前不到三尺的位置,刀鋒上的寒光凝固了。
連同正在圍攻許先和楊旭的那幾個甲兵也全部僵住,像一排栩栩如生的雕塑。
許先一劍劈在面前那個定住的甲兵身上,劍鋒划過,甲兵連同盔甲一起崩裂成墨汁。
他柱劍而立,大口喘著粗氣。
八面劍劍身上沾滿了墨汁,順著劍鋒往下滴。
他的衣服上、臉上、手臂上全是黑一塊紅一塊,紅的是自己的血,黑的是那些畫中甲兵留下的墨。
他回頭看了一眼被定在原地的數十名甲兵,又轉頭看向孟夫子。
孟夫子站在官道中央,開口吐出第二個字——「崩」!
被言靈定住的所有甲兵同時炸裂,化成滿天墨汁四濺開來。
墨汁落在官道上、落在野草上、落在所有人身上。
甲兵首領的偃月刀先碎,然後是手臂,然後是軀幹,最後是那張沒有五官的臉。
墨汁濺在華曦臉上,她抬手抹了一把,把烏龜翻出來放在地上,一屁股坐下去。
楊旭把手裡那半截刀柄往地上一扔,仰頭躺倒在官道上。
歐陽銳明從馬車後面走出來,看著滿地墨汁,又看了看坐在地上大口喘氣的許先,默默地走到水囊旁邊解下水囊遞給他。
許先接過一口灌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和墨。
他放下水囊看著孟夫子,這位四品大儒正蹲在一個受傷的年輕弟子身邊,手指按在弟子腕上探著脈搏,面露痛色。
地上四具蓋著白布的儒家弟子遺體,還有幾個纏著繃帶、面色蒼白的傷者正被同門扶上馬車...
許先心中一痛,沉默片刻,走到孟夫子面前,抱拳躬身,
「是我連累了諸位師兄師姐,如果不是為了護送我回京,他們也不會…」
孟夫子伸手托住他的胳膊將他扶起來。
老儒生的手枯瘦卻有力,
「少師此言差矣,這些甲兵是衝著你來的,但殺人的不是你,是那個躲在暗處操縱的畫部修士,老夫定會找到此人,讓他償命!」
許先直起身看著孟夫子,沉默片刻,重重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客套話。
有些債不是用嘴還的。
眾人修整片刻,將傷亡弟子妥善安置後再次啟程。
許先策馬走在隊伍最前面,華曦依舊坐在他身前,後背靠著他的胸口,面色有些白,顯然是帶傷上陣有些吃力。
他低頭湊近華曦的耳朵,「小曦,上次在染坊密道里,那個蠱師被你打暈之後完全不記得你,你那個讓人忘記你的法門,能不能給這些人用一下?」
這次華曦太顯眼了,在落霞湖邊你一個人正面硬剛金身境,剛才又跟甲兵首領打了那麼久。
這些人雖然現在跟他們同路,但回了京城之後,話會傳出去。
華曦是他的底牌,來歷不明,身份成謎,實力還這麼強,讓別人注意到,會惹來麻煩。
「好呢哥哥。」
華曦自己也不想讓別人注意到自己。
她身上泛起一層無形的波紋,波紋擴散開去,掃過身後所有人。
華曦的臉色又白了一分,悄悄把嘴裡的血咽了回去。
後面的孟夫子正策馬走在隊伍中間,忽然感覺腦中一陣迷茫。
他明明記得自己剛才想去問少師那個小姑娘是哪裡來的高手...那個小姑娘是誰來著?
他看了看許先馬背上的華曦...
哦,那是少師的妹妹,好像叫華曦,平時喜歡抱著一隻烏龜到處走。
至於這個小姑娘有什麼特別的...好像也沒什麼特別的。
他摸了摸鬍子,覺得大概是剛才消耗太大,腦子有點迷糊了。
楊旭騎在馬上撓了撓後腦勺。
他總覺得有什麼重要的事忘了,但就是想不起來。
他記得在落霞湖邊被圍殺,記得有人出手救了他們...是個小小的...那天在湖邊到底發生了什麼?
好像是在書院門口等許先出來,然後一起回京,就是這樣吧,
「還沒老呢記性怎麼就這麼差了,回頭找老孫開副補腦的藥。」
歐陽銳明也甩了甩頭,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抽走了。
她記得那天在教坊司被許先擒住,記得在書院被審問,記得在落霞湖邊被師傅當棄子,但這些記憶里似乎還有一個人,一個很重要的參與者。
是誰來著?她做了什麼?想不起來了...
...
官道側面的山坡上,一個青年男子負手而立,遠遠望著漸行漸遠的車隊,面色鐵青。
通脈境百人加上罡氣巔峰的甲兵首領,本以為十拿九穩,結果被儒家弟子們的言靈加持和那個莫名其妙的小丫頭硬生生頂住了。
最後孟夫子一招定字決加上崩字決,百名甲兵全部化為墨汁。
他損失的不只是一張百戰圖,還有組織里對他的信任。
好再來的規矩是接了活就要完成,現在屠夫死了,畫師出手也沒交單,許先還活著。
這個單子要是砸在他手裡,四公子的怒火他扛不住。
「這麼多通脈境都拿不下他,我小看他了,得回去跟公子商量,這個許先已經不是不加錢能解決的問題了。」
他轉身消失在山坡後。
...
又走了兩天,京都巍峨的城牆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
儒家一行人在城門口與許先告別。
孟夫子拱手行禮,身後的儒家弟子們也齊齊躬身。
許先鄭重還禮,目送他們的馬車駛向京都書院的方向。
他把華曦送回家,小丫頭一到家就抱著烏龜滾上床,鞋子都沒脫就睡著了。
許先給她蓋好被子,把烏龜從她懷裡拿出來放在桌上,又往桌上放了一包蜜餞,然後輕手輕腳地關上門。
他和楊旭帶著歐陽銳明回到稽查司。
總司衙門那扇朱漆褪了色的木門依舊低調地半掩著,老門房依舊在門口打盹。
一切都和離開時一模一樣,只是他感覺自己像是過了一輩子。
楊旭把歐陽安置在審訊室旁邊的房間裡,讓她先休息,然後和許先一起走向莫非常的公房。
莫非常正坐在老槐樹下改詩稿。
桌上攤著一張宣紙,紙上歪歪扭扭寫著幾句詩。
看到許先和楊旭進來,他把筆擱下,目光在兩人臉上掃了一圈,許先瘦了一圈,眼下帶著青黑,右肩和左臂的繃帶還滲著淡淡的血印子。
楊旭左臂吊在脖子上,臉上多了好幾道新傷疤。
「看起來這一趟並不怎麼簡單...」
「我們差點沒了啊司正!」
許先嘆了口氣,開始講起,
「青州寒鐵礦每年有兩成被秘密運往狄國,青州刺史李善郁因為查到寒鐵被盜而慘遭滅門,青州司馬孫不害是太子安插在青州的棋子,孫不害手中有一份蓋著東宮之印的手令。」
「使團案破壞結盟,稅銀案偷走錢糧,兒童案將孩子煉成蠱兵,寒鐵案給狄國輸送物資,這些案子的幕後主使都是同一個人,目的只有一個:造反!」
聽完,莫非常沉默片刻,起身,
「跟我進宮面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