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先從懷裡掏出三張紙,雙手遞過去,
「這是從孫不害家裡搜出來的,不是卑職搜的,是一個瘸偷在孫不害家裡翻到的,他以為是銀票,打開一看是廢紙,就扔給了卑職。」
「三張紙,第一張是孫不害記錄的寒鐵截留清單,從礦場出庫到商隊提貨,時間、數量、車次、簽收人,全部有據可查。」
「第二張是一封沒寄出的信稿,孫不害寫給京城某位官員的,信中暗示自己手中有把柄,如果自己出事就把這些事捅出去,第三張...大人請看最後一行。」
莫非常展開第三張紙,這是一份手令,字跡工整,措辭正式,大意是,
「青州寒鐵事關軍國大事,著青州司馬孫不害每月截留兩成,交由順通商隊運往指定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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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令的末尾蓋著一方硃砂印,那方印不大,印文卻清晰可辨。
「竟然是東宮的印!」莫非常瞳孔驟縮。
「正是!」
許先沉聲道,
「大人,使團案卑職護送雲裳公主回京時,賀蘭橫在官道上截殺...稅銀案追到最後,高公公死在自己的私宅里,死之前他把靖州驛站的人全部清洗了。」
「兒童案染坊里的蠱師供認是四皇子的人,但高公公能同時替太子和四皇子做事?這兩個皇子至少有一個是知情的,使團案和稅銀兒童案背後應是同一人...」
「如今寒鐵案又牽出了孫不害,女刺客第一次殺我是太白樓,那是我還在查稅銀案,追到這裡來刺殺查寒鐵案的我,說明背後還是同一個人...」
「孫不害的手令上蓋著太子的印,所有案子串在一起,使團案破壞結盟,稅銀案偷走錢糧,兒童案把平民孩子煉成蠱兵,寒鐵案給狄國輸送戰略物資。」
「使團、稅銀、兒童、寒鐵,四個案子指向同一個人,背後這人不僅要錢要人,還要通敵,這是鐵了心要造反呢!」
莫非常沉默了好一會兒,低頭看著手中那張蓋著東宮之印的手令,
「太子就算不是主使,也絕對脫不了干係,東宮的印不是隨便能拿到的,這枚印事關重大,只有太子保存,太子妃都拿不到。」
「不管這印是太子親手蓋的,還是太子身邊最親近的人偷蓋的,太子都逃不掉,回京之後,本座先把此事報與陛下。」
許先點頭,又開口,
「大人,卑職懷疑青州稽查司有內鬼,卑職來青州之後的行動,每次都被提前泄露,去礦場查帳,路上遇了伏,去司馬府抓人,人剛死殺手就到了。」
「知道卑職行動的人,只有青州稽查司內部的人,還請大人查一查。」
「本座知道了...」
莫非常微微皺眉,把三張紙折好放進袖中,
「內鬼的事你不要聲張,回京之後我從別處調人來查,你先跟我回京。」
許先點頭稱是,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後堂。
莫非常不多言語,讓楊旭去傳令,所有人收拾東西,馬上就走。
許先回驛館收拾東西,華曦正抱著烏龜蹲在門檻上,他把換洗衣服往藤箱裡一塞,又在青州集市上稱了兩斤蜜餞。
華曦聞到蜜餞的甜味踮起腳尖扒著他的手要看,他揉了揉她的腦袋
「路上給你吃...」
然後抱著她翻身上馬,往城門口趕去。
...
稽查司里,王燕妮站在自己公房窗前看著許先騎馬遠去的背影,心裡鬆了一口氣。
莫非常來了,他就算有這個心也絕不可能在莫非常眼皮底下動手。
殿下那邊怪罪下來也有說法,司正親至,他一個鎮撫能做什麼?
他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手腕有些抖,但心裡踏實了不少。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一個黑騎衛敲了敲門,
「大人,您請的藥師來了。」
王燕妮端茶的手一頓,「藥師?」
他抬起頭,看見老藥師背著藥箱從黑騎衛身後走進來。
四目相對,老藥師微微一笑,臉上的褶子堆起來,
「王鎮撫,老夫給姑娘開了個方子,特來送你,有幾味藥的煎法得當面交代,藥不對法等於白喝。」
王燕妮呵呵一笑,擺了擺手讓黑騎衛退下,把老藥師迎進公房,轉身將門關上。
門板合攏的瞬間他臉色猛地一沉,
「你瘋了?司正還在城裡沒走,你就敢找上門?你到底想幹什麼?」
老藥師把藥箱放在桌上,不緊不慢地打開蓋子翻找著裡面的瓶瓶罐罐,
「我來是傳信,你在落霞湖邊動手,屠夫幫你。」
王燕妮瞪大眼睛,「你叫我去死嗎?司正深不可測,二十年前就是三品,誰能在他面前殺人?」
老藥師輕笑一聲,從藥箱裡取出一隻巴掌大的瓷瓶放在桌上,「你只管動手,莫非常...不會攔你。」
王燕妮呆了呆,瞳孔驟縮,「你是說這個司正...」
「殿下自從發現歐陽不見了,就有些擔心,那丫頭知道的事情不多,但也不少,她畢竟在殿下身邊待了十二年,見過太多不該見的人。」
老藥師撫摸著瓷瓶的瓶口,像是在撫摸一枚棋子,
「殿下派人一路追了過來,追到青州地界才知道她已經落到了許先手裡,不過巧得很,殿下派來的人與老夫相熟,剛剛找上老夫叫老夫通知你殺了許先等人,與老夫不謀而合。」
王燕妮的心沉到了谷底。
這個「莫非常」是假的。
真正的莫非常恐怕還在京城,坐在老槐樹下寫詩。
眼前這個「莫非常」是殿下的人假扮的,難怪他總覺得這個「司正」高了些,許先和他都只見過莫非常幾面,根本分辨不出細微的差異,更別提黑騎了。
這些黑騎大多數也只在京都入職的時候見過莫非常一面,被分到各州後很難見莫非常一面,哪裡能分辨真假。
殿下的勢力已經大到這種程度了!
王燕妮面無表情地開口,「既然有屠夫出手,殺許先幾人恐怕也就是十幾招的事,不用我去了吧。」
「不不不...」
老藥師舉起一根手指搖了搖,呵呵一笑,「殺人的是你,屠夫只是盯著你做事,他不會出手幫你,只會在你完事之後收拾...」
「取你的一縷頭髮,連同許先和那個女殺手的屍體放在一起,交給屠夫收藏,倘若你不做,你做下的那些好事,老夫便統統捅出去!」
「這些事捅到稽查司,你就是孫不害的同黨,滅門案的同謀,倘若你反水,老夫便將那些證據連同你親筆簽名的文書一同交給稽查司。」
「屆時你伏法死了,你的姑娘可就沒人養了,她才剛能站起來走路,你不想讓她再跪回去吧?」
王燕妮緊咬牙關,嘴裡滲出血來。
他看著桌上那隻瓷瓶,看著老藥師笑眯眯的慈祥面孔,最終閉上眼睛,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