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教坊司出來，許先沒有回青州稽查司。
他牽著馬，歐陽銳明坐在馬背上，雙手被一根布條鬆鬆地縛在身前，但布條的另一頭捏在許先手裡。
雖說鍛體境的武夫微微一掙就能掙脫，但流程還是要走的。
楊旭在教坊司門口和他分的手，臨走時拍了拍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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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小心，這女人能在太白樓和教坊司兩次近你的身，手段了得，多留個心眼。」
許先點頭，翻身上馬，往驛館方向而去。
推開驛館房門，華曦正盤腿坐在床上餵烏龜。
烏龜趴在枕頭上，綠豆眼半閉著，一副吃飽了懶得動的模樣。
聽到門響，華曦抬起頭，目光越過許先，落在他身後那個被綁著雙手的女子身上，
「哥哥，她是誰？」
「殺手，來殺我的。」
華曦從床上跳下來，抱著烏龜走到歐陽銳明面前，仰頭看著她。
歐陽低頭看著這個只到她胸口的小姑娘，沒說話。
華曦的目光從歐陽的臉往下移，停在某個位置，然後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有些驚訝地轉過頭看著許先。
「哥哥，她的只比我小一點點。」
許先把歐陽按在椅子上坐下，抽了抽嘴角，「確實。」
歐陽銳明的臉騰地紅了。
咬著嘴唇瞪著面前這一大一小，想罵人又找不到合適的詞。
華曦還在認真地對比，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歐陽，然後仰頭問許先，「那她算不算大胸姐姐？」
許先把八面劍靠在床沿上，終於回頭看了她一眼，
「算！」
華曦滿意地點點頭，把烏龜放在桌上，然後走到歐陽面前踮起腳尖，伸手在她胸口上輕輕戳了一下。
歐陽整個人僵住了。
「確實是真的。」
華曦回過頭朝許先豎起大拇指，「哥哥沒說謊，很大！」
許先翻個白眼，深深嘆了口氣，走到歐陽面前蹲下來
「今晚你就在這兒待著，出不了這個院子，但可以自由活動，喝水自己去灶房倒，餓了桌上有糕點，不要試圖跑。」
歐陽銳明冷笑一聲沒有說話。許先也不在意，站起來走到床邊盤腿坐下，閉上眼睛開始搬運氣血。
...
子時剛過。
許先盤腿坐在床上，呼吸平穩，地板上傳來極細的腳步聲響，不是華曦的，華曦走路從來不掩飾，小短腿踩在木板上總是啪啪響。
這個腳步極輕極穩，是練家子刻意壓低了重心在挪動。
歐陽銳明繞過了床尾，在華曦床邊站了幾息。
許先沒有睜眼
他聽到她彎腰，聽到她極輕極慢地把華曦從被窩裡抱起來。
華曦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看著面前的臉，又低頭看了看抱著自己的那雙手。
烏龜從被窩裡滑出來掉在床上，綠豆眼眨了眨，然後翻了個身趴在枕頭上繼續打盹。
「你要幹嘛？」
華曦小短手捉住烏龜提起來，歪頭看著她，有些茫然。
歐陽銳明把華曦抱在懷裡，一隻手放在華曦的後背上，看向許先，
「許先！我知道你醒了，你現在提劍自殺，否則我就殺了你妹妹。」
許先眼皮都沒抬，「哦。」
沉默。
歐陽銳明等了好一會兒，發現許先真的沒有下文了。
她抱著華曦僵在那裡，華曦靠在她懷裡打了個哈欠，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垂，眼看又要睡著了。
歐陽低頭看了她一眼，這丫頭完全不害怕，甚至在她懷裡調整了一下姿勢，把臉貼在她胸口上，很是滿意地勾了勾嘴角，
「比哥哥的枕頭軟。」
「你聽見沒有！你要是不自殺，我就——」
「自便。」
許先依舊沒睜開眼。
歐陽銳明徹底愣住了。
她低頭看著懷裡這個正在她胸口蹭來蹭去找舒服睡姿的小丫頭，又抬頭看了看閉目打坐的許先。
她的手貼在華曦後背上，只要用力就能震碎這丫頭的心脈。
可是她看著華曦那張睡得迷迷糊糊的臉，她怎麼也下不去手。
她是死士，殺過很多人，每一個都是正面殺的，她的劍從來沒有沾過無辜人的血。
這個念頭在她腦子裡閃過時，她自己都覺得可笑——一個殺手，講什麼江湖道義。
她咬了咬牙，抱著華曦一步一步往屋外挪去，盯著許先的反應。
許先眼皮都沒抬。
華曦在她懷裡睜開一隻眼睛看了看她的下巴，「姐姐你要帶我去哪？」
「別說話。」
華曦哦了一聲，把臉重新埋進她胸口繼續睡。
歐陽抱著華曦退到院中。
月光灑在青石板上，院子角落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隨風晃動。
她把華曦放在地上，蹲下來摸了摸她的腦袋，「姐姐不會傷害你，姐姐只是不得已，你不要害怕，回去吧，外面冷。」
華曦仰頭看著她，眨了眨眼睛，「姐姐你是好人嗎？」
歐陽銳明愣了一下，輕輕搖頭，「不是。」
她站起來轉身正要走，屋裡忽然傳來許先的聲音，
「小曦，不要讓她走了，也別傷了她。」
歐陽心中一驚，低頭去看華曦。
小姑娘還沒完全醒，頭髮亂蓬蓬地披在肩上，懷裡抱著烏龜，赤腳站在青石板上。
她揉了揉眼睛看著歐陽，然後把懷裡的烏龜朝她扔了過去。
烏龜在空中翻了半圈，准准落在歐陽銳明頭頂，無奈地閉上眼睛，將四肢和腦袋縮了進去。
歐陽銳明渾身一震。
烏龜很輕，落在頭頂跟一片樹葉差不多，但一股極沉的力量從烏龜身上傳下來，壓得她氣血凝滯。
她維持著轉身邁步的姿勢僵在原地，動不了一下。
她的眼睛睜得溜圓，滿臉不可置信。
華曦打了個哈欠轉身往屋裡走去，
「大胸姐姐，你先在院裡站著吧，我要去睡覺了。」
...
第二天早上許先推開門時，歐陽銳明還站在院子裡。
同一姿勢保持了小半夜，頭髮被露水打濕了，臉色青白交加，眼睛裡全是血絲。
華曦從許先身後探出頭來看著她，「哥哥，大胸姐姐站了一夜了，腿會不會酸？」
許先走過去從她頭頂取下烏龜還給華曦。
烏龜縮在殼裡，眼睛半閉著，看起來睡得比華曦還香。
歐陽終於能動，很是驚訝地看向許先手裡的烏龜，又看看華曦，不明白到底是烏龜有問題，還是小姑娘不對勁。
許先把歐陽銳明的軟劍從屋裡拿出來放在桌上，把一碟桂花糕往她面前推了推。
歐陽坐下來看了他一眼，拿起來就吃，吃得很快但姿態並不狼狽，吃完把碟子放下抬頭看著他。
「你想問什麼？」
「到了地方自然會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