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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來壺茶充充飢吧

  京郊,湖邊。

  兩把竹椅並排支在柳樹下,兩根釣竿斜斜伸向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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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服男子坐在左首,右腿僵直地擱在腳凳上。

  黑衣人坐在右首,斗笠壓得很低,只露出半截下巴。

  歐陽銳明勁裝佩劍侍立在華服男子身後,目光落在水面上,像是在看魚漂,又像是在想別的事。

  「先生,那許先已經查到青州了,孫不害雖然死了,但礦場那邊...」

  華服男子握著釣竿的手指微微收緊,「我們是否要提前計劃?」

  黑衣人沒有轉頭,魚漂在水面上紋絲不動。

  「殿下多慮了,孫不害已死,這條線也就斷了,我已教人將孫不害家裡里里外外清掃過了,所有帶字的東西全部燒光,不會留下破綻。」

  「許先充其量只知道後面有人,卻再也查不下去了,他一個小旗官,手伸不到狄國去,況且...」

  他輕輕提了一下竿,魚線在水面上畫了個圈,

  「孫不害一死,所有罪名就讓他背了,盜取寒鐵、私通狄國、滅口刺史——都是他一個人幹的,你我清清白白。」

  「可惜了咱們的生意就每年兩成寒鐵,說斷就斷了...」

  華服男子猛地抬竿,一條巴掌大的鯽魚被甩出水面在空中亂扭。

  他把魚從鉤上取下來捏在手中,魚尾巴啪啪拍著他的手背,

  「只好向汗王抱歉了,這許先真是讓人惱火,一個小小的小旗,屢屢壞我好事!從京城到青州,從稅銀到寒鐵,陰魂不散!」

  黑衣人呵呵一笑,「殿下且靜待幾月,一百多年都忍過來了,不多這幾月,青州的事已經了了,他還能翻出什麼浪來?」

  華服男子把魚扔回湖裡,在袍子上擦了擦手,沒有再說話。

  歐陽銳明站在他身後,目光從水面上收回來,落在自己的劍柄上,若有所思。

  ...

  第二天一早,許先被人從被窩裡拽起來。

  華曦兩隻小手揪著他的衣領用力往外拖,烏龜趴在她頭頂上,綠豆眼和她的眼睛一起瞪著許先。

  「哥哥你說要帶我去集市的!你說青州的蜜餞比京城好吃一百倍!」

  許先閉著眼被她拽著走了兩步才睜開一隻眼,

  「現在什麼時辰?」

  「辰時!太陽都曬到烏龜殼了!」

  華曦把他往門外拖,「快點快點!我昨天問過稽查司的哥哥了,他說城西有家蜜餞鋪子開了幾十年了,招牌叫岳記老號,他們家的蜜棗外面裹的糖霜有指甲蓋那麼厚!」

  許先被她拖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桌上趴著的烏龜,又看了一眼活蹦亂跳的華曦。

  昨天晚上那個縮在床上臉色發白的小丫頭像是換了個人。

  果然小孩子恢復力就是強。

  他伸手把華曦頭頂的烏龜拿下來放在桌上,在她腦門上彈了一下,「讓我換身衣服,你這樣把我拖出去,街坊還以為我被抄家了。」

  ...

  一整天,華曦拉著許先從城西吃到城東,吃了一整天。

  傍晚回到驛館,許先癱在椅子上揉肚子。

  楊旭靠在門框上,手裡轉著一枚銅板,看著他直樂,

  「頭一回見被妹妹遛成這樣的。」

  許先指了指桌上那堆油紙包,「你去吃一個就知道了,她把我拖進了四家點心鋪、三家蜜餞鋪、兩家糖葫蘆攤、一家羊肉湯館,我現在打個嗝都是甜的。」

  第二天,兩人去城外的青屏山逛了一圈。

  華曦在山道上追著一隻野兔跑了半天,最後兔子沒追上,烏龜從她懷裡掉出來滾到草叢裡,她又趴在草叢裡找了半天烏龜。

  許先坐在山石上看著她,不禁感慨小丫頭精力真是無窮無盡。

  第三天,繼續探店,遊山玩水。

  第四天,兩人從青州城外玩回來,華曦手裡舉著兩根糖葫蘆,烏龜趴在她肩膀上東張西望。

  許先提著大包小包的點心匣子,路過一條偏僻小巷時,人已經走過去了,忽然又折了回來,向巷子裡看去。

  巷子深處聚著十來個孩子,個個身形消瘦,穿著打滿補丁的破衣裳,有的光著腳,腳趾縫裡全是泥。

  他們正圍著一個蹲在地上的光頭男子,那人面容清秀,正嘻嘻笑著從一個大包袱里往外掏包子,一個一個分給孩子們。

  分完包子又從包袱里摸出一把碎銀子挨個塞進孩子們手裡,一邊塞一邊念叨,

  「省著點花,別一次全買糖吃了。你,上次給你二兩,不到三天就花光了,這次不許多拿。」

  被點名的孩子嘿嘿一笑,把碎銀子捏得緊緊的。

  許先帶著華曦走進巷子,孩子們望過來,看到他腰間的劍,同時往後縮了縮。

  光頭男子察覺到孩子們的異樣,回過頭來看到許先,愣了一下,然後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過來,咧嘴一笑,

  「許小旗,咱們又見面了。」

  「我們見過?」

  瘸子搖搖頭,「許小旗在京都做下大好事,大塊人心,名聲遠揚,瘸子遠遠見過小旗。」

  許先看了看他身後那群衣衫襤褸的孩子,又看了看他手裡那個還裝著幾個包子的包袱,「你偷東西是為這個?」

  「是,也不全是,我偷東西是愛好,改不了。」

  光頭瘸子把手裡最後一個包子塞給旁邊一個流鼻涕的小丫頭,在褲子上擦了擦手,

  「幫這些小娃兒是順手,每次偷完了路過這條巷子,看見他們蹲在這兒餓得直哭,就順手買點吃的分一分。後來發現光分吃的不管用,就開始分銀子...」

  許先沉默一息,「有人報官我就抓你。」

  「許小旗要是想抓我,可有些難度...」

  瘸子輕笑一聲,忽然身形一晃。

  許先本能地抬手去擋,但什麼都沒擋住,三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已經拍在了他懷裡。

  光頭瘸子已經退回到了孩子們中間,彎腰摸了摸一個正在啃包子的小男孩的腦袋,

  「孫不害家裡拿的,藏得怪深,我還以為是銀票,打開一看是廢紙幾張,害我白高興一場,送給你了,也算是...積德行善。」

  許先低頭看了一眼紙上最末一行的落款,猛地抬頭。

  巷子裡孩子們還在啃包子,光頭瘸子已經不見了。

  華曦拉著他的手,有些驚訝,「哥哥,大光頭好快,我都追不上呢。」

  許先愣了一下。

  華曦的本事他是知道的,連她都說追不上,那個瘸子輕描淡寫地就在他面前閃了個來回,絕非普通蟊賊。

  他重新低頭看向手中的紙。

  三張泛黃的桑皮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第一張是一份清單,列著從礦場截走寒鐵的日期、數量、運輸車次和簽收人...很是詳細。

  第二張是一封還沒寄出的信稿,抬頭是京城某個衙門。

  第三張的落款處蓋著一方硃砂印。

  看見印的落款,他瞳孔驟縮,面色漸漸沉了下去。

  華曦踮起腳尖看著他的臉,烏龜從她肩頭探出腦袋,綠豆眼也往紙上瞟了一眼。

  ...

  晚上,教坊司。

  二樓雅間,珠簾半卷。

  許先和楊旭對坐在臨窗的楠木桌邊,桌上冷冷清清,

  楊旭把袖子往上一擼,一巴掌拍在桌上,

  「小二!酒菜快上!先來壺茶充充飢吧!」

  小廝正端著茶盤走進來,聞言愣了一下,嘴角抽了抽,

  「客官您老還怪愛乾淨,姑娘們算是抄上了,不會薰出淚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