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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同行

  「公爵大人!」

  林奇抬起頭,聲音平穩。

  「我是乾草廳洛拉·埃洛爾爵士的馬夫,萊昂」

  他目光微動——

  眼前的勞勃雖然渾身血跡,卻難掩自身的英氣,與未來那個沉迷酒色的國王,簡直是大相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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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草廳......馬夫萊昂?」

  勞勃背後那群死裡逃生的騎士們,頓時失望不已。

  剛剛那種同生共死的戰友濾鏡立刻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貴族階級天然的不以為意,甚至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輕蔑。

  但勞勃沒有輕視。

  他眯著布滿血絲的雙眼,借著昏暗的天光,上下打量著這個身材挺拔的年輕人。

  這哪像個馬夫?

  和自己相差無幾的身高,哪怕是站在戰馬前,都極具壓迫感。

  那身破爛的胸甲穿在他身上,顯得十分侷促,仿佛隨時會被那賁張的肌肉撐爆。

  最讓勞勃側目的,是這個人的臉。

  沒有底層百姓的那種瑟縮和麻木。

  他的臉龐,輪廓硬朗、鼻樑直挺、五官粗糲。

  雖沒有貴族那種被精心培育出來的精緻,卻帶有一種天生的協調感。

  渾身上下,更是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自信和朝氣。

  只一眼。

  勞勃便情不自禁地對他產生一絲好感。

  這是一個天生的戰士!

  勞勃的眼中浮現一抹欣賞。

  但。

  這樣氣質的人,會是馬夫?

  他立刻又警惕起來。

  「你說你是洛埃爾爵士的馬夫,那他人呢?」

  「你又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勞勃聲音沙啞,右手緊緊握著戰錘。

  「公爵大人!」

  林奇迎著勞勃審視的目光,神情坦然自若。

  「大軍潰敗後,後勤營地也被衝散,我跟著洛埃爾大人一起逃了出來」

  「但我們很快被紅衣獵人的騎士追上」

  「洛埃爾大人當場戰死,我也被騎士的長槍擊中腦袋,昏死了過去」

  他指著岑樹灘的方向,誠懇地解釋著。

  勞勃是一條粗大腿。

  可要是想要抱住,自己必須要先取得他的信任。

  「等我甦醒,發現紅衣獵人的騎士已經離開」

  「我收斂了洛埃爾大人的遺體後,便逃向了東北山中」

  「後來,我聽說風暴地的大軍都去了河間地,所以也打算去那裡碰碰運氣」

  話音剛落。

  勞勃的騎士扈從隊長科塔奈·龐洛斯,策馬來到了勞勃的右側。

  「碰運氣?」

  他銳利的目光緊緊盯著林奇。

  「一個馬夫,不想著在山中躲避戰爭,反而想著去河間地?」

  「你當這是去趕集嗎?」

  剩餘的五名騎士也策馬聚到了勞勃的身側,發出幾聲低沉的嗤笑。

  其中一個左臂受傷的年輕騎士笑得最為大聲。

  林奇沒有笑。

  他身體筆直地站在那裡,像一桿插在泥地里的標槍。

  「我在和洛埃爾大人逃跑時,曾答應過他」

  「如果他不幸死了,我會把這件胸甲送還給他的父親洛埃爾伯爵」

  林奇拍了拍胸前的破甲,哀傷的聲音清晰地傳進每一個人的耳中。

  「還要告訴他的父親,埃洛爾沒有給家族丟臉」

  「他是迎著敵人的長槍死去的!」

  這當然是假的。

  一個騎士戰敗潰逃,怎麼可能還帶上自己的馬夫?

  等林奇在草叢裡醒過來、碰到洛埃爾時,他早就涼透了。

  胸甲是扒下來的,承諾是現編的。

  「我既然以七神的名義起過誓——」

  林奇停頓了一下,神情莊重。

  「哪怕爬,我也得爬到河間地,把胸甲送回他父親手裡」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誓要完成的決心。

  林中靜默片刻。

  剛剛還在嗤笑的騎士們,笑聲忽地一滯,別開了視線。

  在七大王國。

  最底層的人,底線往往最靈活。

  一個隨時可能被餓死的馬夫——

  本可以把這件胸甲賣掉,換幾枚銀鹿遠走高飛。

  可他卻因為一個死人的囑託,冒著被殺死的風險,一頭扎進了這片混亂的戰場。

  哪怕是出身高貴的騎士,也無法去嘲笑這種近乎愚蠢的榮譽感。

  勞勃也動容不已。

  他的目光停在林奇那不合身的胸甲上,久久不散。

  「哈哈,好!」

  勞勃猛然大笑兩聲,毫不掩飾對林奇的欣賞。

  「會騎馬嗎?」

  林奇微微低頭,心知穩了。

  「公爵大人,我是個馬夫,當然知道怎麼讓它們跑得更快」

  「好!」

  勞勃粗暴地一揮手,扯動了剛才的傷口。

  但他毫不在意。

  「找匹沒有主人的馬,跟我們一起走」

  「遵命,大人」

  林奇心頭一喜。

  他視線左右晃動,很快便鎖定了目標。

  不遠處。

  一匹棗紅戰馬,正焦躁地打著響鼻,韁繩拖在地上。

  它繞著主人的屍體一圈圈地打轉,遲遲不肯離去。

  林奇走到近前,卻沒有急著翻身上馬。

  他回憶原主數年養馬的經驗,慢慢靠近,用手掌輕輕貼在戰馬的脖頸動脈處,低聲安撫著。

  而隨著他的安撫,紅馬也漸漸平靜下來。

  看著林奇嫻熟的動作——

  科塔奈·龐洛斯策馬上前,對勞勃刻意壓低了聲音。

  「公爵大人,你真的相信他?」

  「萬一他是細作,該怎麼辦?」

  勞勃輕輕搖搖頭,眼中精光乍放。

  「我們被果酒廳追擊,來松林只是一場意外」

  「而他卻比我們來得更早,時間對不上」

  「更何況......」

  他看著已經讓戰馬安靜下來的林奇,語氣極為自信。

  「我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樣的人......不可能是細作!」

  科塔奈·龐洛斯順著勞勃的視線看去——

  林奇翻身上馬的動作還有些生疏,可當他坐穩的那一刻,一股強悍的氣息瞬間迸發。

  別的不說。

  單憑那副勁瘦的身板,就足夠唬人的了。

  尤其是。

  他還順手將果酒廳騎士遺落的騎士長槍從地上拔起,單手平舉三米長槍,紋絲不動。

  這是連一些普通騎士都無法做到的事。

  而勞勃的騎士們看到這一幕,忍不住有些懷疑自己的雙眼。

  這傢伙......真是馬夫?!

  「集合!」

  勞勃從林奇的身上收回視線。

  他對林奇為何會使用騎士長槍同樣十分感興趣。

  可理智告訴他,現在還不是停下的時候。

  「那群紅蘋果不全是蠢貨」

  「他們很快就會發現林子裡沒有埋伏」

  「我們得立刻走!」

  他環視一圈,目光落在死去的扈從屍體上,眼神有些哀傷。

  時間緊迫。

  勞勃沒辦法將自己的騎士一一安葬。

  他只能對著屍體比劃了一個七芒星的手勢。

  希望七神可以眷顧這群亡者。

  其他人包括林奇在內,也做出了同樣的手勢。

  「走吧」

  勞勃的聲音有些嘶啞。

  「等贏了這場仗,我會派人把他們接迴風暴地」

  他深吸一口氣,一抖韁繩。

  「駕!」

  八騎如同幽靈般,沿著松林小徑,向藍布恩河的方向衝去。

  馬蹄噠噠。

  雖說有原主的記憶。

  但林奇畢竟是頭一回真正騎馬,動作生澀,漸漸落在隊伍末尾。

  好在隨著時間推移。

  他腦海中的騎術記憶逐步與身體合拍,馬兒也越跑越快,逐漸跟上了隊伍。

  等抵達藍布恩河畔時。

  林奇已經完全掌握了原主的馬術。

  「渡河!」

  勞勃沒有任何猶豫,徑直策馬沖入了藍布恩河。

  林奇等人緊隨其後。

  藍布恩河的水位並不深,剛好沒過戰馬大腿。

  再加上水流平緩。

  一行人只折騰了十幾分鐘,便爬上了藍布恩河北岸的泥灘。

  恰好此時。

  南岸的松林邊緣,突然亮起了一長串火把。

  是果酒廳的追兵。

  佛索威家族的騎兵隊長,死死盯著對岸那八個正在遠去的黑影,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著。

  沒有大軍。

  沒有埋伏。

  他們被一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聲音,嚇得丟下了快到手的戰功。

  「該死的雜碎!!」

  隊長狠狠一鞭子抽在身旁的樹幹上,樹皮炸裂。

  「大人,還追嗎?」

  一名騎兵戰戰兢兢地問。

  「追個屁!」

  「等我們過了河,他們早就沒影了」

  隊長咬牙切齒地調轉馬頭,臉色鐵青。

  「回果酒廳!」

  「告訴伯爵大人,勞勃·拜拉席恩逃向曼德河了」

  「讓騰石鎮(又名顛簸屯)的人去抓吧!」

  火把漸漸遠去。

  藍布恩河,重新恢復了冰冷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