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務打掃也叫做房,有一套嚴格的標準化流程,即便是日結也要遵照SOP。
日結工需要在35分鐘——45分鐘內打掃完一個房間,如果太遲會扣錢。
黃治癒當然不希望扣錢,自知不熟練的她準備用勤奮彌補自己的缺失。
但她差點在剛推門的時候就被扣錢了。
還好一個同行女工把她攔住:
「要敲門三下,進門要大喊房務!房務!」
「知道了。」
「你是大陸人吧?」
「我是本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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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起來你沒什麼口音。」
徐珍拉著黃治癒的胳膊,很是自來熟的手把手教她:
「進門第一時間插卡通電、拉開窗簾、開窗通風,檢查是否有客人遺留手機、錢包等貴重物品,如果有要上報領班嚴禁私自觸碰。然後開始清理全屋與浴室垃圾、更換新垃圾袋,撤走房間與浴室所有髒布草,包含床單、被套、枕套、浴巾與地墊...」
「我知道了。」
黃治癒一直悶頭干,沒有多說話。
她得快點才行。
但有些東西不是用勤奮就能彌補的。
在鋪床單這事上,她犯難了。
因為鋪床單,要求鋪乾淨底床單,四角拉緊繃,做醫院折角;鋪被套、裝枕套,枕頭對齊床沿,表面不能有皺褶。
眼看著時間已經快到了,她還沒有做好。
她只能著急,但越著急越皺。
」要這樣。「
徐珍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其他房間過來,手把手教她。
然後還一直幫著她完成了抹灰和衛生間整理。
」抹灰要從上往下擦,鏡子要噴清潔劑...」
黃治癒的經驗不足,但學習能力不錯。
在徐珍的檢查下合格了。
而打掃完這一個,他們要去打掃下一個房間了。
」你為什麼幫我?」
黃治癒抬頭問了一嘴,因為每個人都分配了至少十個房間的任務。
徐珍幫他,顯然要耽誤自己的做工時間。
「你與我女兒一般大,她在大陸做交換生,為了以後能去大陸看看,我還自學了普通話。」
」我並不是大陸人,幫不到你女兒。」
黃治癒下意識認為徐珍是在為自己的女兒著想。
但她這番話顯然把徐珍問懵了,老實巴交的女人磕磕絆絆的不會說話了。
「我只是看你不容易。」
「我不容易?」
「如我女兒一般大的年紀做這麼累的活,不容易。」徐珍搖搖頭,摸了摸黃治癒的後背。
這話聽的黃治癒也不知道怎麼說了。
她現在就是個打掃酒店的女工而已,幫又能幫到什麼呢...
一時間兩人尷尬在原地。
還是徐珍主動說著:「有警惕心是好事,你這樣漂亮囡仔容易被盯上。」
「嗯,謝謝。」
黃治癒推開門離開,來到下一個房間重複著上一個房間的操作。
...
夜幕降臨。
腰酸背痛的黃治癒坐上麵包車回到了人才市場。
收到了屬於自己的工錢。
但當她開口索要押金的時候,阿明沒說不給但也沒直接給。
「一起吃個晚飯,給你介紹些用工的老闆認識。「
」我不去,把押金還我。「
」去熱鬧....」
「不給我報警了。」
黃治癒的態度很強硬,甚至沒有刻意壓低音量。
搞得整個人才市場都在看著阿明的小攤。
阿明臉色青一塊紅一塊,把黃治癒的押金退給了她。
黃治癒轉頭就走。
徐珍拉了拉她的衣袖,告訴她不該鬧這麼大的。
黃治癒沒有說話。
她餓了,非常餓。
她要去吃飯。
...
黃治癒要去吃飯,但吃飯對於她其實是個難題。
因為她不知道哪裡有便宜飯館。
她是真的不知道。
她腦海里唯一能想到的便宜飯館就是夜市,可無論是西門町還是其他夜市,都是著名的網紅夜市。
算不上貴,但絕對不算便宜。
所以她急中生智找到了徐珍。
「我可以交錢去你家吃飯嗎?」
「你要吃什麼?」
「家常就行。」
「好。」
徐珍熱情招待了她,在一家五十平的住宅樓里縮著一家五口。
徐珍、徐珍的公婆、徐珍的娘家母親以及徐珍的小兒子。
「徐珍姐,你老公不回來吃飯嗎?「
這已經是黃治癒絞盡腦汁想出來的一句拉近關係的家常話了。
但沒想到還是戳中傷口了。
「我爸爸去天上了。」
徐珍的小兒子抱著玩具車,正在等著媽媽餵飯。
童言無忌,但害怕聽者有心,徐珍還是開口解釋著:
」我丈夫之前是個司機,後來去世了。「
」生病了嗎?「
」他以前給五湖幫開車,一年多之前死了。「
聽到五湖幫三個字,黃治癒有點坐不住了。
「你是不是認識我?」
徐珍一臉茫然,不知道黃治癒在說什麼。
看到這個眼神,黃治癒就懂了。
她顯然不認識自己。
她開始打量著周圍的環境,顯然徐珍的家庭就是停發撫恤金的受害家庭。
「對於停發撫恤金這事你怎麼看?」
「最近兩個月才停,都說是黃大小姐那邊出了點事。」徐珍笑呵呵的說著:「後面應該會給補上。」
「萬一從此以後完全停了呢?」
「不會的,太子會發的。」
「你見過太子?」
「我哪有那個榮幸,但太子給我發過一句語音「
徐珍抱著自己的小兒子,像是回憶起一些好笑的往事:」我丈夫活著的時候很少晚歸,但有一次他回家很晚,我擔心他出了什麼事,結果他回來告訴我是去跟太子打遊戲了。
我當時並沒有不信,但我丈夫拿出了手機,裡面有一句語音,是太子叫我丈夫傳達的。
太子說:嫂子,要怪就怪我吧,哥遊戲玩的厲害,沒他我真帶不動其他人。「
」這能看出什麼?「
」太子是個很有人情的人,甚至能想到幫小弟避免家庭矛盾。」
徐珍笑容滿面。
黃治癒因為她的笑容有了觸動。
因為她不知道為什麼徐珍還笑得出來。
縮在一個老房子裡,三個老人和一個孩子要養,全家就她一個勞動力。
甚至連代表丈夫的那份撫恤金都沒了。
她莫名想到了白天跳河的人。
她問:」徐珍姐,你會感到疲憊嗎?」
「會。」
徐珍點點頭,還順手指了指臉上的皺紋:「有時候累的晚上都不想洗澡就直接睡覺。」
徐珍搖搖頭,像是在整理語言,但整理了半天也沒整理出太過優美的語句:
「我不太會說話,但我理解你的意思,有很多人都在勸我一個人離開。」
徐珍拉著她去了廚房,一邊洗碗一邊看著窗外。
她說:「但我割捨不下。」
「你本來也一無所有,何談割捨不下?」
黃治癒沒看出徐珍家裡有任何一點的正資產,連這個房子的繼承權多半也在小兒子身上。
」我擁有很多,擁有跟我老公風風雨雨多年的記憶、有希望我閨女跳出生活的盼望、有對我兒子長大成人的願望,哪怕是家裡的幾個老人,也會對我有所關愛,這怎麼不算擁有呢?「
黃治癒覺得徐珍挺會說的。
至少比她會說。
黃治癒走了,並沒有留宿在這個緊湊的家裡。
她回到了自己的房子面前。
她終於開始意識到,自己為什麼一無所有了。
她也終於意識到,為什麼路遠說自己一無所有了。
她的生命里缺失了太多過程。
曾經她擁有很多錢、房子、小弟,但這些都不是她一點點創造出來的。
錢、房子和小弟固然美好。
但缺失了創造的過程就意味著,她只有使用權,從未有過」擁有權」。
她擁有的只有今天的工錢和一個新交的朋友徐珍。
本來只是回來感慨一遍的她,忽然看到了別墅區公告牌上貼的告示。
很醒目。
因為其他人的告示上都是白紙黑字,寫著出租或出售,因為這就是房產交易告示欄。
但最中心貼著一個核心告示:
」招貼身女僕,要求年齡二十七周歲、性別女、身高177-178,上崗需穿女僕裝高跟鞋,負責一切家務,有意者可電聯。「
下面甚至沒貼手機號。
因為這很明顯就是個蘿蔔崗。
她就是那個蘿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