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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慶的第六天，唐語柔剛回到檸檬茶的攤位，便看到班長正在把一隻茶桶往桌上搬。
桶剩了不少昨天的茶水，泡在裡面的檸檬片已經軟趴趴的，連顏色都沒有早上剛切的那些好看，唐語柔原本準備拿新的杯子，看到以後，露出遲疑的臉色，小聲詢問，
「班長，這個不是昨天剩下的嗎？」
「對啊。」班長把蓋子打開，看了一眼裡面剩下的量，甚至還有些滿意，「還這麼多，夠賣一會了，你先把這桶用完，再做新的……我們得控制成本。」
「可是……」唐語柔走過去，低頭看了看，又聞了一下，細細的眉毛頓時皺了起來，「昨天剩下的茶還賣，不怕客人喝了燒心嗎？」
班長說，「怕，但更怕不賺錢。」
「沒賺到錢我燒心。」
唐語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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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原本還以為自己說完以後，對方會檢查一下，或者至少聞一聞，結果班長不但沒有任何猶豫，甚至已經開始往旁邊擺杯子了。
這個回答……
怎麼聽起來有點不太對。
這不好吧？
唐語柔看了一眼攤位前面掛著的牌子，上面那句【新鮮手打，放心喝】還是自己寫的，她忽然覺得那幾個字有些扎眼，便伸出手，把茶桶往自己這邊拉了一點，
「可是，之前不是說……東西一定要弄乾淨，不能壞了規矩嗎？」
「規矩是規矩，收益是收益，不能壞了賺錢的規矩。」班長一邊說，一邊拿出手機看班群里的消息，
「校慶就剩最後兩天了，你知道別的班賺了多少嗎？再這麼磨磨蹭蹭，我們班最後什麼都拿不到。」
唐語柔沒有吭聲。
班長還以為她聽進去了，伸手便準備把茶桶拽回來，結果才往前挪了一點，又被唐語柔默默拉了回去。
「嗯？」
「這個……還是不要賣了吧。」唐語柔小聲說。
「你倒了不浪費嗎？」
「可賣給別人，也不好呀。」唐語柔默默抓著。
唐語柔一直沒有鬆開，她原本就不是很擅長跟別人爭論，尤其對方還是班長，每次被這樣盯著的時候，她都會下意識想先道歉。
可這桶茶水，怎麼看都不應該繼續賣了。
不好的東西。
這是不好的東西……
「你看，牌子上還寫著新鮮……」唐語柔小聲說，「有人發現了，說我們不乾淨怎麼辦？」
班長想了一下，忽然伸出手。
唐語柔還以為對方準備把茶倒掉了，結果下一秒，班長只是把桌上的菜單往前挪了挪，恰好擋住那隻茶桶，
「這有什麼，那就別讓他們看見，昨天新鮮做的不就是新鮮的嗎？」
「……」
唐語柔看著那張被立起來的菜單，沉默了好一會。
不是。
怎麼還能這樣。
菜單後面就乾淨了嗎？
此時恰好有兩個遊客走過來，站在攤位前面看了一會，其中一個開口，「你好，兩杯檸檬茶，正常糖，少冰。」
「好。」唐語柔立刻應了一聲，手上的動作也快起來，先拿了兩個新杯子，又去拿旁邊剛洗好的檸檬。
班長卻已經伸手摸向了舊茶桶。
唐語柔的動作比對方還快一點，她先把蓋子蓋好，再將整隻桶往身後一挪，隨後才重新低頭切檸檬然後準備新的茶水。
班長：「……」
唐語柔小聲說，「這個不能用。」
客人此時站在外面，班長也不好繼續爭，只能冷著臉抱手臂看她忙活，唐語柔干起活來倒是利索，切片、手打、加冰，沒多久便將兩杯檸檬茶遞了出去，還不忘提醒對方可以先試一下甜度。
「你好，檸檬茶已經好了。」
兩個遊客喝了一口，都說不錯。
唐語柔這才露出笑容，原本一直有些緊張的肩膀也鬆了下來。
不過客人剛走，班長便重新指向那隻桶，一臉不爽，「那這個怎麼辦？你不會真的準備全倒了吧？你知道我們虧本了多少嗎？」
唐語柔抱著茶桶，嘴唇動了動，過了幾秒才小聲說，「可是，這個已經不能賣了……重新做也用不了多久。」
「用不了多久？」班長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聲，「檸檬不用錢？茶不用錢？你重新做，剩下這些東西不就全浪費了？」
「我不是要浪費……」
「那你現在是在做什麼？」
唐語柔抿抿嘴，把桶抱緊了一點。
班長見她還是不肯鬆手，原本就不太好的臉色頓時更難看了，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最後停在那磨損的學院制服，
「說實話，別人浪費也就算了，你浪費，我還真是有點想不明白。」
「……？」
「你家條件不是不太好嗎？」班長說，「平時吃飯都捨不得多花幾塊錢，現在倒是大方起來了，這麼多東西說倒就倒，又不是花你的錢，對吧？」
班長的話落在了唐語柔的耳朵里，好似無形的針刺中了她的內心，就連呼吸都不順暢了起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抓著茶桶的手，袖口恰好露出來一點，那裡的線已經鬆了，之前她自己縫過一次，只是縫得不太好，仔細看還是能夠看出來。
唐語柔默默把手往裡面縮了一點。
班長卻沒有注意到她的動作，只是繼續說，「你自己沒錢，還不知道節省，難怪一直那麼窮。」
「……」
「活該你窮啊，賺錢的時候磨磨蹭蹭，浪費的時候倒是挺積極。」
唐語柔抬起頭，露在外面的那隻眼睛睜大了一點，像是沒有想到對方會直接說出這種話。
旁邊恰好有人經過，朝這邊看了一眼。
她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隨後又慢慢失去血色，抱著茶桶站在那裡，甚至不知道應該先把眼睛看向哪裡。
好丟人。
為什麼要在這裡說這些。
她知道自己家裡沒有錢，也知道班上很多同學其實都看得出來，畢竟衣服、鞋子、平時吃什麼東西，都不是想藏就能藏好的。
可知道是一回事。
被人當著別人的面說出來，又是另外一回事。
唐語柔低著頭，眼眶逐漸有些發熱，原本到了嘴邊的解釋也說不出來了。
自己沒有想浪費。
也沒有覺得賺錢不好。
只是這桶茶水已經不應該賣給別人了，明明是這麼簡單的事情，怎麼說著說著，就變成自己活該窮了呢？
「怎麼，不說話了？」班長看她低頭，又伸手碰了一下桶邊，「覺得我說得難聽？那你倒是拿出辦法啊，別只會在這裡抱著。」
唐語柔咬著牙，堅持著自己的內心，
「這個……不能賣。」
聲音比剛才更小了。
班長卻聽見了，甚至有點被氣笑，「你是不是只會這一句？」
「……」
「行，那你把錢補上。」班長指了指裡面剩下的茶水，「你覺得不能賣，就自己買下來，買完以後想倒哪裡倒哪裡，沒人管你。」
唐語柔看著那隻桶，沒有說話。
自己買下來……
她下意識想了一下手機裡面還剩多少錢，隨後才發現，自己居然真的在考慮這個辦法。
明明沒有道理。
明明不是這樣的……
為什麼……
「怎麼，又捨不得了？」班長看著她的表情，嘴角扯了一下，「你自己都捨不得花錢，那憑什麼替大家浪費？做好人也要有點成本吧。」
唐語柔的眼睫顫了一下。
她原本以為忍一忍，等班長說完就好了，可不知道為什麼，對方說得越多，那種委屈便越壓不下去，眼前的畫面都開始濕潤了起來。
「我沒有……」她的聲音里已經帶了一點鼻音，「我沒有想替大家浪費，可是……檸檬都泡一天了……」
「那你就放下，老老實實賣，別——」
「你好，買檸檬茶。」
旁邊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班長的話停住，轉過頭，才發現攤位前面不知道什麼時候站了一個男生，額頭纏著繃帶，手裡還拿著手機。
林舟。
唐語柔也抬起頭，看到他的那一刻，原本還在努力忍著的表情忽然有些撐不住。
怎麼又是這個時候。
自己明明沒有想哭，也沒有想讓林舟看到這些……
她立刻低下頭，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想把剛才那些情緒藏好，只是才蹭了一下，林舟便開口了，「語柔，先把桶放下。」
「……嗯？」
「抱著不累嗎。」
唐語柔愣了一下，這才發現自己已經抱了好一會，手臂都有些僵了，她豆大的眼淚止不住往下掉，慢慢把桶放到桌上，剛準備去拿杯子，林舟的目光卻已經落在班長身上。
班長也認出了他。
之前幫唐語柔賣過檸檬茶的那個A班男生，長得挺顯眼，現在腦袋上又纏著繃帶，更不容易認錯。
「要什麼糖，什麼冰？」班長問，伸手便準備打開茶桶，「正常的？」
林舟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伸過來的手，忽然問了一句，「剛才你說，活該誰窮？」
「……」
班長的動作停住。
唐語柔也看向林舟，「林舟……沒事的。」
「我聽到了。」林舟說。
他本來就是過來買杯檸檬茶，結果還沒走近，便聽到這邊有人在說話。
剛開始還以為只是在爭論攤位的事情，直到聽見那句活該你窮，他才發現事情好像沒有那麼簡單。
尤其唐語柔還紅著眼睛。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班長的表情也有些不太自然，不過很快又皺起眉，「我們班自己的事情，你又不是我們班的。」
「我的確不管你們班……不過你賣過夜茶水，那我可要好好看看了。」林舟咧嘴。